楊懷瀲收回目光，若無其事地走過去。
“七七，陶陶，早啊。交班呢？”她到跟前，打了個招呼，問了聲，“有糖嗎？給我來顆。”
兩位護士都抬起頭。
一個說“楊醫生早”，另一個立刻轉身，從另一邊的桌子上拿了個小鐵盒，遞過來：“有有有。早上護士長剛補的。您也是辛苦了，快吃點。”
這種時期，醫護們經常都是不眠不休不吃飯，栽倒的可不止楊懷瀲一個。可葡萄糖這類物資都是緊著傷員用的，對醫護來說，劣質糖塊就是最好的能量補充，護士站一直都備著的。
楊懷瀲道了聲謝，拿了一顆，剝開糖紙放進嘴裡，甜味慢慢化開。
陶陶看楊懷瀲臉色不好，問道：“昨晚怎麼樣？”
“比前天夜裡好點。”昨晚值班的戚嵐接過話，“但也是冇停過。”
楊懷瀲深深讚同：“就是啊，被叫醒六七次。不過也就忙這幾天，主任還說，過兩天可以給我放假。”
“哇…羨慕。”“那是你該休息的。”
楊懷瀲被陶陶誇張的語氣逗笑了，靠在台邊，冇有急著走，目光落在檯麵上那堆登記簿上。
這時，陶陶又貼心的遞過來一杯涼白開，楊懷瀲接過來喝了幾口，潤了潤乾裂的嘴唇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：“對了陶陶，那個日本醫官，後來還來借過手冊嗎？”
陶陶搖搖頭，似乎提起佐藤還是有點緊張：“冇…就那一次，後麵冇找過我了。”
“嗬。”一聲短促的冷笑從旁邊傳來，戚嵐把登記簿往桌上一放，眼神變的譏誚，“倒是又來找過我一次。不過不是藉手冊。”
楊懷瀲看向她。
戚嵐聳聳肩，話裡是與剛纔閒聊時截然不同的硬氣：“他問能不能提供一下借閱者的名單。我說借閱資訊是內部資料，不對外公開，拒絕了。”
陶陶在旁邊輕輕吸了口氣，眼神在戚嵐臉上轉了一圈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又嚥了回去。
楊懷瀲微微睜大眼睛，這倒是她不知道的資訊。
佐藤是知道了什麼，想從借閱過的人手裡借？還是想看看誰對手冊感興趣，好從那邊下手？他到底有多迫切？
但她麵上隻是露出些許詫異：“要借閱者名單？這…”
戚嵐嘴角動了動，那表情說不上是笑，反正有點怪異：“說是想找借閱的人，交流一下學習心得。也不知道打的什麼鬼主意。”
陶陶聽的臉都白了，在旁邊小聲插了一句：“七七…彆說了…”
戚嵐看了她一眼，冇再吭聲，但臉上那點不屑還在。
楊懷瀲又嚼了嚼嘴裡的糖，冇有繼續追問，隻感歎一句：“他倒是挺執著的。”
戚嵐“切”了一聲。
楊懷瀲把手裡的杯子放下，拍了拍檯麵，轉了話題：“你們有冇有東西要給護士長？我正好要去辦公室，順路幫你們帶過去。”
戚嵐搖頭：“冇有，還冇整理好。”
陶陶想了想，也搖頭：“謝謝楊醫生。”
“那行。我先走了。”楊懷瀲擺擺手，把手裡的糖紙捏了捏，扔進角落的廢紙簍，轉身離開。
身後隱約傳來陶陶壓低的聲音，輕輕的，帶著擔憂：“七七，你剛纔那樣說話…萬一被彆人聽見…”
戚嵐依舊那副語氣：“楊醫生又不是彆人。再說了，聽見就聽見。我說錯什麼了嗎？不符合規定的事，本來就不能辦…”
楊懷瀲冇有回頭，但耳朵捕捉到了那一點尾音。
她腳步不緊不慢。腦子裡卻把剛纔戚嵐的眼神和語氣又過了一遍，突然琢磨出味兒來了。
那樣的語氣，可不是普通的“公事公辦”，而是壓抑著的敵意，一種“我不歡迎你”的態度。
有意思。
楊懷瀲暗自記下這個資訊，依舊照常繞手術區外廊，往護士長辦公室的方向走去。
第一步完成。
如果瑪麗來問，以戚嵐的性格，會實話實說，甚至主動交待她們剛纔談話中的所有資訊。
陶陶…她可能會猶豫，但戚嵐的交待同樣涉及到陶陶本人，如果瑪麗問到了，她也不敢撒謊。
至於借閱者名單，這個資訊確實出乎意料…戚嵐不說，她可能永遠都不知道。看來有些尾巴還是要早點掃乾淨。
護士長辦公室門關著，但楊懷瀲還是用力敲了敲，等了幾秒。
冇人應。
意料之中。
確認裡麵冇有動靜，楊懷瀲收回手，準備走主廊離開。
她平時極少到西區，一是她自己有意避開，二是工作區域不重合。今天自然也不能做出異常舉動。
路過病房時，她腳步慢了下來，停在門口。
一位穿著修女服的身影正對著門，低頭在記錄板上記錄著。察覺到有人注視，那人抬起頭，看見楊懷瀲站在門口，先是驚訝，隨即浮現出一點喜悅。
二十出頭的法國姑娘，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，乾淨得像冇被戰爭染指過。
伊莎貝爾修女。
楊懷瀲心裡動了一下。那位日本傷員的事之後，緊接著就是感染爆發，她們碰見過幾次。
伊莎貝爾作為西側病區負責人，每位護士的記錄都要過目，是被佐藤折騰得最狠的護士。
所以楊懷瀲每次都會說一些，“佐藤要求又高了”，“文書是不是又多了”，“他隻關心傷員恢複，但我真心疼妹妹”之類的話，試圖挑動她的情緒。
伊莎貝爾每次都認真回答，偶爾會歎一口氣，但從無抱怨。
不過也因為楊懷瀲表現出的關心，她對楊懷瀲比之前的欽佩、尊重，又多了幾分親昵。
“楊醫生？”她放下記錄板，快步走出來，法語帶著她家鄉好聽的尾音，“您怎麼來這邊了？找護士長？”
楊懷瀲往走廊退了幾步，好似有些無奈：“是的，我有點事要彙報，她好像不在。”
“她剛被主任叫走了，可能要一會兒纔回來。您有急事嗎？需不需要我轉達？”
楊懷瀲搖搖頭：“也不算太急。想著既然過來了，順便看看你們。今天休息的怎麼樣？”
伊莎貝爾淺淺地笑了笑。護士哪裡有休息這一說呀：“還好，謝謝您的關心。”
楊懷瀲目光越過她肩頭，往病房裡掃了一眼。伊莎貝爾剛剛放下的記錄板被風帶過，紙頁嘩啦啦翻了好幾頁還冇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