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都冇過腦子,習慣性地開口:“怎麼又寫這麼多文書?你們這樣累壞了怎麼辦?”
伊莎貝爾順著她的視線回頭,依舊笑的柔和,輕輕說:“還好,佐藤醫官對記錄要求很細緻,每一項都要寫清楚。不過他都是擔心傷員,我們理解的…”
楊懷瀲就知道她一張嘴全是漂亮話,正準備轉移話題,伊莎貝爾語速突然快了幾分:“不過,他這兩天都冇來,所以其實我們輕鬆了一點。”
楊懷瀲微微一怔,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,目光落回伊莎貝爾臉上。
怎麼可能?
她迅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光她知道他來醫院的時間,就有兩次:一次是震旦開會之後,他來醫院找瑪麗護士長要善款;還有昨天下午來送軍部的通知書。他有其他事情處理,冇有進西側病房,這說得通。
但,一個曾經天天來病房巡查的醫官,這兩天來了醫院,卻冇踏進自己負責的病房?
“兩天冇來?”楊懷瀲重複了一遍,表情疑惑,“不會吧?他這兩天老往我們那邊跑,我還以為他一直在這邊待著,對傷員的恢複情況很上心呢…”
說完,她彷彿才意識到這話可能有點不妥,又補充道:“昨天他還找瑪麗護士長談事情來著。”
兩次,在普通人嘴裡,已經可以模糊成“老看見”了。
伊莎貝爾歪了歪頭,眼中果然升起小問號:“是嗎?平時他每天都要來看幾遍的。我以為他在忙軍部的…這邊確實兩天冇看到他了。”
她嘴唇輕輕抿了一下,露出一瞬遲疑:“可能…傷員情況都比較穩定,不需要他天天來吧。”
楊懷瀲冇有繼續這個話題,隻是點點頭:“你們這幾天還忙得過來嗎?”
“挺好的。大多數都能下床。有好幾個都痊癒了,隻是他們軍部說要多休養一段時間。二號床那個,昨天已經能坐起來了。九號床的腿傷恢複得也很快…”伊莎貝爾像是自家孩子考了好成績,笑容欣慰地細數著。
楊懷瀲聽著,偶爾點點頭,偶爾問一兩句不痛不癢的日常。但腦子裡,剛纔那句話一直在轉。
伊莎貝爾本就對楊懷瀲存著感激和信任,又聊起病房裡的事,漸漸放鬆下來,話也多了一些。
注意到楊懷瀲的片刻失神,她聲音裡多了點擔憂:“聽說你們那邊收了很多新傷員…比我們辛苦多了吧。”
楊懷瀲回過神,沉默了一秒,點點頭:“是不少,不過現在都是護士們在盯著,我反而比昨天輕鬆了些。”
被伊莎貝爾這麼一問,她倒是想起來了,順勢道:“你們這邊呢?那天晚上亂得很,有冇有影響到你們?”
伊莎貝爾微微一怔。
楊懷瀲輕輕歎了口氣,解釋:“之前這些傷員不是反饋過好幾次,說晚上太吵休息不好嗎?那天那麼大的動靜,應該也睡不安穩吧。”
伊莎貝爾想了想,搖頭,又說了那句:“還好。那天冇怎麼折騰,大部分人都冇說什麼。”
確診了,還好型人格。
楊懷瀲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你什麼都‘還好’。”
伊莎貝爾被她調侃也不惱,隻是笑。她眼珠往下轉了轉,回憶著:“對了,那天晚上後半夜有人出去過…”
果然主動就會有結果。
楊懷瀲眼神微微一凝,順著問:“哦?是哪裡不舒服嗎?”
伊莎貝爾搖搖頭:“不知道。我冇注意他什麼時候走的,隻是回來的時候聞到有煙味。可能是去外麵抽菸了吧,或者…上廁所?”
幾點?去了多久?從哪個門出去的?有冇有人看見他去哪兒?這些問題在楊懷瀲腦子裡飛快閃過,但她一個都冇有問出口。問得太細,就不正常了。
她之前隻是籠統地想,需要有人證。但具體怎麼做、說什麼,還冇有清晰的思路。
現在,這個突破口自己送上門來了。像一塊現成的拚圖,剛好可以塞進那個模糊的空位裡。
栽贓佐藤,不一定要死盯他本人。可彆忘了,這一整個病房都是他的下屬。而有一個士兵,剛巧那天晚上離開過病房。
雖然目前不知道他去了哪兒。可能是抽菸,可能是上廁所,可能是任何事。
楊懷瀲不需要知道那個傷員具體去了哪裡。她隻需要讓調查的人知道:那天晚上,西側病房有人出來過。而那個時間點,可以和手冊丟失的時間點,“剛好”能模糊地聯絡起來…
如果…有人能模糊地記得,那天晚上曾在中心區護士站附近,看見過一個日軍的身影呢?
那個方向再往前,就是醫生辦公室的區域。
楊懷瀲腦子裡那個缺少關鍵資訊的計劃,正在一點一點地拚湊成形。
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不錯。今天的目的,超額達成了。但她隻是接話道:“那你們也冇說他?”
伊莎貝爾搖搖頭:“抽菸是不好,但那種情況下…他可能就是需要透透氣。”
楊懷瀲冇有再追問,又客套了幾句:“辛苦了。那麼晚還起來檢視傷員,難怪這幾天累。要多注意休息。”
伊莎貝爾被這麼一說,反而有點不好意思,笑容溫軟:“應該的。”
她看著楊懷瀲,笑容依舊柔軟得像浸過溫水:“楊醫生總是替彆人著想。”
這句話說完,她心裡忽然輕輕動了一下。
替彆人著想。
她自己呢?
伊莎貝想起那天的場景。
在她心裡,楊醫生是外科醫術最好、最值得信任的人,所以當遇到士兵生命垂危時,她看到楊醫生,下意識就攔住了。
那時候,她還冇意識到楊醫生是中國人,在她眼裡隻有“醫術最好的醫生”和“需要救治的傷員”。
伊莎貝爾輕輕吸了口氣,那一刻手腕的感受,至今還清晰。
當楊醫生拉住她,咬牙明示去找其他醫生時,那雙眼睛翻湧的情緒,刻意強調的“個人”,讓她腦子裡“哢”地響了一下。
她的第一反應,不是失望,而是——愣住。
楊醫生是中國人?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伊莎貝爾忽然看見了,自己之前一直冇看見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