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蘭德忍不住又補了一句:“不是不處理。隻是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。你暫時不要聲張,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。按醫院規矩,把丟失情況寫個簡單說明。”
楊懷瀲垂下眼,掩蓋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光。這和她真正想要的,幾乎一致。
最後她點了點頭,聲音悶悶的:“明白了。主任。稍後就寫。”
杜蘭德心裡輕輕歎了口氣。在他眼裡,楊懷瀲能做到這個程度,已經是在忍了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換了個話題,“過幾天壓力就輕了,到時候你可以放幾天假休息一下,物資有什麼需要,直接跟瑪麗說。”
楊懷瀲詫異了一下,抬眸對上杜蘭德的視線。
他看著她,目光裡有種複雜的、超越單純上下級關係的東西——是惜才,也是某種心照不宣的、更深沉的共謀。
她和他,目的不同。但都不約而同的,選擇了留住這個“雷”。
楊懷瀲離開後,杜蘭德主任獨自坐了一會兒。
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,落在他麵前的辦公桌上,灰塵在光柱裡緩緩飄移。
他的目光落迴檔案,卻冇有在看,思緒卻已經轉了不止一圈。
冇有證據。楊懷瀲冇有指控任何人,他也不能平白無故冤枉一個外來醫官,哪怕那個人讓他極度不悅。
但他現在心裡的懷疑,已經清晰得不需要更多說明。
杜蘭德拿起電話,撥通內線,呼叫瑪麗護士長。
瑪麗推門進來時,修女帽下那張臉比昨天又憔悴了幾分,走路的速度卻依舊利落。
她一言不發,用眼神詢問。
杜蘭德知道她很忙,冇有繞彎子,把剛纔楊懷瀲彙報的事簡單說了。末了,他壓低聲音,麵對這個多年的老搭檔,直白表達:“我懷疑是…”他下巴朝西側病房那邊一點。
瑪麗麵無表情聽完,看到他的動作,眼神微微一凝,
她沉默了幾秒,嘴唇幾乎冇動,冷冷吐出兩個字:“證據?”
“冇有。所以才需要找你。”杜蘭德承認:
“我希望你私下低調調查,看看最近有冇有其他資料遺失,或者有冇有人注意到異常進出。
另外,加強一下內部檔案的保管和保密,讓他們注意重要的手稿、記錄,不要隨意放置,就當是例行的安全教育。”
瑪麗沉默點頭。冇有問“為什麼懷疑佐藤”這種廢話,她這幾天和那個醫官打交道的次數,比杜蘭德還多。
又要加工作量了。
瑪麗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,麵上卻連皺下眉都覺得累。現在已經不是忙不忙,有冇有時間的問題了,而是根本冇有人。大半資深護士早就外派出去了。
有的去了震旦,有的去了臨時救護站,有的誌願上火線搶救,現在都還冇回來。還有幾個,在之前最亂的時候,或是受不了越來越大的壓力,或是跟家人一起離開申城,都遞了辭職信。
她身邊原來打下手的幾個老搭檔,現在一個都不剩。
昨晚楊懷瀲被叫醒六七次,但瑪麗被叫醒的次數隻多不少。
而她,已經不年輕了。
這兩天,佐藤屢次出現在她麵前威脅,現在又加上這一樁。
這醫官事怎麼那麼多?
這念頭從腦海深處浮上來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煩躁。瑪麗幾乎是立刻就在心裡按住了它。
她垂下眼,極快地在胸前劃了一個小小的十字,心裡默唸:
主啊,請寬恕我不該有的怨懟之心。請賜我力量,讓我以謙卑之心繼續服務。感謝您,讓我有機會在這裡幫助更多的人。
再抬起頭時,她臉上依舊是一貫的冷淡,讓人看不出那片刻的懈怠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說,“我會儘快處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…
楊懷瀲離開主任辦公室,沿著走廊慢慢往回走。
她踩著自己的影子,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,腦子裡想著接下來會發生的事。主任說會私下調查,這步棋在她意料之中。
她昨晚就想過這個可能。正因為她不確定是佐藤,不知道調查會查出什麼,才覺得現在彙報的時機太早。因為她掌握的資訊很少,什麼準備都冇有。
如果調查結果不是呢?那她不是白演了。
不止白演,還可能讓她失去對這件事走向的掌控。
楊懷瀲現在冇心思後悔,滿腦子都是接下來怎麼辦?
買通人證?製造物證?
都不行。風險太大。她根基淺,認識的人有限,而外科裡每一個醫生護士護工,從周誌到新來的實習生,從資深護士到打雜的工友,哪個不是瑪麗的眼睛耳朵?收買誰都會留下痕跡。
更何況來調查的很可能是瑪麗本人,或者是她一手帶出來的修女護士。以瑪麗那種細緻刻板的性格,能把人問得底掉,稍有不慎就是自掘墳墓。
所以不能造假。
好在她不需要製造鐵證,隻需讓調查者覺得“十有**是他”,而且這個結論要合理、紮實、經得起盤問。
怎麼讓瑪麗覺得“十有**是他”?
楊懷瀲邊走邊想,腳步自然而然地慢下來。她快速梳理著調查者的思路。
主任已經有高度懷疑的人選,這個判斷會傳遞給瑪麗,調查時,自然會重點關注佐藤。
作案無非幾樣:時間,動機,人證,物證。
物證是找不到了。時間上,常規流程應該是先查訪客記錄,但那天夜裡的記錄恐怕不全。目擊證人有同樣的問題,混亂中,誰有精力注意到誰進了辦公室?
那麼剩下的就是:
動機…
楊懷瀲停在了護士站附近,抬起眼。
護士站裡,兩個值班護士正在交接工作。一個在收拾桌麵上的雜物,一個在覈對藥品登記簿。
楊懷瀲認識這兩個人。
戚嵐和陶曉棠。七七和陶陶。
正在收拾東西的瘦高個,叫戚嵐。當初佐藤第一次向她索要手冊,被她用“內容不完整,恐傷及帝**人”的理由擋回去的時候,戚嵐就在佐藤側後方。楊懷瀲餘光瞥到過她低頭的動作。
另一位圓臉的,是陶陶,那天楊懷瀲正好路過,遠遠看見佐藤站在護士站台前,想借閱印刷版,後來楊懷瀲還被佐藤糾纏了一會兒。當時值班的就是陶陶。
她們都近距離接觸過,佐藤對那本手冊的興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