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搖頭:“反覆找過。可能借閱過的同事都問過。確定是丟失。他們說參考的話有印刷版手冊,不會借走原稿。”
杜蘭德聽了後,卻冇有立刻迴應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片刻後,才緩緩開口:“內容價值如何?和已經印發出去的第四版,還有交流會上講的相比,有什麼特彆之處?”
這是個關鍵問題。
楊懷瀲在心裡飛快盤算,麵上微微頓了一下,像是思考如何措辭:
“核心思路和基本內容,與第四版基本一致,主要補充了前段時間感染爆發時,摸索出來的一些感染防控的相關內容。都是醫院已經在用的常規操作,談不上多特彆。”
她略微停頓了一下,又略帶不安的補充了一些免責宣告:
“不過主任,之前的版本為適應我院早期的混亂,存在一些不完全適用於戰地和醫院的過渡性規則,我正在編寫的版本也未及時修正。
有關感染防控的部分,也隻是個半成品,很多地方…還冇整理完,不夠嚴謹,甚至有些想法隻是理論推演,冇有經過充分驗證…”
杜蘭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,看著楊懷瀲的目光中,逐漸添上審視。他腦子裡轉的,已經不止是手冊本身的價值問題。
一份可能提升戰傷救治效率的醫療手冊,在懂行的人眼裡,價值不亞於一批緊缺藥品。
但若是不完整的草稿,落入不懂行、或彆有用心的人手裡,被曲解、誤用,甚至反過來成為攻擊醫院的“證據”,對醫院的聲譽會有影響。
杜蘭德更加重視了一點:“什麼時候發現的?”
楊懷瀲垂下眼:“昨晚深夜。但什麼時候丟的…”她思考了一下,“前天白天我從震旦回來時還在,可能…是那天晚上太亂了。”
杜蘭德盯著楊懷瀲,目光突然銳利起來,問:“你有冇有懷疑人選?”
楊懷瀲眼皮輕輕動了一下。
她抿了抿嘴唇,語氣有些遲疑,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:“不太清楚。但我覺得,如果有人想提前知道裡麵的內容,也應該是找我本人。”
她偷瞄了一眼主任的表情:“拿走一份未完成的草稿…我不知道對方想做什麼。”
話雖然冇有繼續說下去,但杜蘭德立刻就想到了某位醫官。
幾天前,他就曾在這間辦公室裡,以“學術交流”為名,向杜蘭德提出借閱手冊副本。當時杜蘭德以“尚未定稿,不便外傳”為由駁回了。
現在想來,軍醫醫官和醫院醫生之間,交流渠道是暢通的,何須通過他這個主任?
越過楊懷瀲本人,隻能說明,他不能和楊懷瀲進行正常的醫學交流。
那之後,他會不會通過其他途徑…
再看楊懷瀲。她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,眼下青黑明顯,臉上是疲憊過度的蒼白,但站得很直,說話條理清晰,冇有哭訴,冇有抱怨,甚至冇有無端指控任何人。隻是在陳述事實。
這種剋製專業的姿態,反倒讓他更確信了幾分。
杜蘭德麵色冷了下來。
最近太多事串在一起,尤其是他們的態度和行事作風,簡直讓杜蘭德高度懷疑與警惕。
楊懷瀲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,知道主任已經鎖定了關鍵人物。
她抓住這個沉默,適時提出建議,語氣帶著強行壓抑的憤懣,完完全全是心血被侵占的本能反應:
“主任,我建議,以醫院財物失竊為由,向巡捕房報案,同時加強內部安保。特彆是對外來人員的出入記錄覈查。這是醫院的知識成果,不管對方是什麼身份,這種行為都應該有個說法。”
杜蘭德手指又點了兩下桌麵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,照在他辦公桌上堆積的檔案上。他看著窗外透進來的陽光,眉心緊縮。
這種行為,已經逾越了醫療合作的界限。
更何況,楊懷瀲已經明確表明,東西是有瑕疵的。如果導致其傷兵死亡,是極其嚴重的外交和軍事事件,可能招致日軍對楊懷瀲本人、乃至廣慈醫院的強烈報複,這會毀掉這個寶貴的救治平台。
可他們拿到的方式也不光彩…
以及,是不是真的和他有關,還需要瑪麗私下摸查一番。
過了好一會兒,杜蘭德終於回神,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楊懷瀲。
這個年輕醫生,醫術頂尖,工作拚命,脾氣倔的與瑪麗有得一拚。她與瑪麗爭辯新製度的時候,那可是半步都不肯退的。
他知道楊懷瀲會失望。任何創作者,發現自己心血被盜,第一反應都是希望嚴懲盜賊。
但他是主任。他需要考慮的,不隻是楊懷瀲一個人的情緒。“這件事,我知道了。報案的事…暫時不需要。”
楊懷瀲表情一僵,看向他的眼神困惑,隨即垂下了眼。那沉默,讓杜蘭德更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失望。
杜蘭德目光複雜。
按理說,他做事是不用向下屬解釋的,但看著楊醫生失落又儘力保持冷靜、以醫院利益為先的態度,他突然覺得有些愧疚。
這位天才醫生可是他好友推過來的,還說是見過最有天分的學生之一。而楊懷瀲進醫院以來的表現,也確實對得起那份評價。
為了穩住這顆好苗子,不讓她因為這種事寒了心,杜蘭德放緩了聲音,斟酌措辭,委婉安撫:
“楊,你的心情我理解。這件事我會記錄在案,也會知會瑪麗和必要的管理層,我們私底下留存證據,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。
但我想,你應該也有所猜測。租界現在的情況…有些事情,擺在檯麵上,對醫院、對你、對傷員,都不一定是好事。現在公開報案…不太是時候。”
這幾乎是明說了。
巡捕房報案,意味著公開指控。醫院若在這個節骨眼上公開指控失竊,哪怕隻是“財物失竊”,一旦牽扯出日方相關人員,引發的衝突可能遠超一份手稿的價值。
法租界公董局會支援嗎?教會方麵願意為此和日本人正麵衝突嗎?醫院每天需要進口的藥品、器械,那些運輸線會不會受影響?
楊懷瀲冇說話,隻是一臉“隱忍”與“好的主任,我一定聽你的話”。
看的杜蘭德越發內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