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連大出血,戰鬥刀具切出的深狹創口,和普通意外導致的撕裂傷,形態也有所不同,在經驗豐富的醫生眼裡,也能看出差彆。
有的可以勉強解釋為“流彈波及”或“意外”,有的…
像戰壕足,這種因長期在陰冷潮濕環境中作戰,導致的足部缺血壞死,幾乎是指向性的標誌。除非截肢,否則無論如何都偽裝不了。
這些特征,都明晃晃地寫在傷員的軀體上,也必然會記錄在病曆的“現病史”和“體格檢查”裡。簡單地改個身份,稍加覈對傷情描述,立刻就會露餡。
偽裝身份,醫療記錄是第一道,也可能是最致命的關卡。
這正是秦溪月擔心的。
楊懷瀲思索片刻,看向秦溪月,目光懇切,快速說出她的計劃:
“溪月,我需要你幫我私下排查傷兵的傷勢情況。排除那些三兩天內,能自己恢複離開的輕傷員,我們冇必要為他們冒險。
重點放在傷勢相對容易混淆、或者有條件進行合理解釋、但又需要較長時間留院觀察的人身上。你悄悄列份名單給我。”
她需要根據名單,偽裝他們的傷勢,針對性修改病曆。
可她畢竟是醫院的正式醫生,負責外科裡傷勢最嚴重的紅色等級傷員。裡麵既有平民也有傷兵,她自己出麵去詳細檢查其他傷兵的傷勢,太顯眼,容易引起注意,也容易給醫院惹來麻煩事。
但秦溪月是軍醫,檢視、關心傷兵恢複情況,名正言順。
秦溪月明白了她的意圖,眼中光芒閃爍,顯然在急速權衡風險與可能,隨即眼中露出擔憂,提出反對意見:“不行,萬一被醫院發現,你會受處分。還是我來,我畢竟是外人,就算…”
“不,改檔案的事,我來處理。”楊懷瀲打斷她,語氣堅決,“我對醫院的文書格式更熟悉,更何況,寫病曆本來就是我的工作,我能有機會長時間接觸。你去,反而容易打草驚蛇。”
見秦溪月仍不放心,楊懷瀲眼裡閃著複雜的光:“你不用擔心,醫院的態度…可能比你想的更…微妙…我們可以找兩個傷勢最容易偽裝、也最配合的傷員,私下商量好,先改一兩處關鍵資訊試試水。
一來看看具體怎麼操作更穩妥,二來…也試試醫院登記和查詢環節的反應,摸摸上麵的底線,看看如果真有人來查,是誰來,會查到哪一步。”
…
當陽光再次照進辦公室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邊線。
楊懷瀲滿臉滄桑,坐在辦公椅上,後背靠著硬木椅背,脖子歪向一邊,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精氣神。
這一夜的折騰程度,僅僅隻是比昨夜好一點而已。
她被護士無法自行處理的緊急病情變化叫醒了七八次。先是韋阿寶引流管滲血,然後一個腹部貫通傷突現腸梗阻症狀,再後來兩個術後傷員相繼出現高熱驚厥…
每一次都是從短暫的淺眠中,被拽回現實,抱著自己一片漿糊的腦袋,機械地處理、安撫、再喪喪的回來。
陽光刺痛了眼睛,楊懷瀲卻冇有力氣抬手去擋,隻是閉著眼睛養神。折騰了這一夜,她身體疲憊至極,大腦卻無比清醒,根本一點也睡不著。
楊懷瀲抬起手,隔著被碘伏和血漬染得斑駁的白大褂,按在左側胸口。
手心傳來的心跳一下一下,震動著掌心。每一下都能清晰地感覺到——咚、咚、咚,不緊不慢,但似乎比平時更用力,有點異樣的難受。
原主是怎麼死的?
過度勞累,日夜不停的研讀文獻資料,某天突然就倒在了書桌前。她穿過來時,睜開第一眼,看到的就是一片漆黑的世界。
自低血糖暈倒後,她也不止一次想過這個問題。這副身體並不是很健康,會不會在某一天,同樣的過度勞累,同樣的突然倒下,然後這一次,再也冇有什麼“穿越”來救她了?
楊懷瀲手依舊按在胸口,感覺那個器官在頑強地用力工作。
它已經連續高強度運轉了多久?四天?五天?從耐藥菌爆發開始,到交流會,到大撤退的傷員潮,到昨夜一次次被叫醒…
它還能撐多久?
她剛纔處理最後一個傷員時,拿著止血鉗的手,已經到了極限,不再聽從大腦的精確指令。
那一刻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:如果現在需要我做精細的血管吻合,我做不到了。
一個外科醫生,做不到了。
這個念頭比任何疲憊都讓她心寒。
心中如此想著,但當辦公室門又一次被敲響,楊懷瀲還是迅速起身。
好在這一次,門外不是緊急呼叫的護士,而是個來提醒的醫學生:“楊醫生,主任現在在辦公室,剛進去…”
“知道了,謝謝。”楊懷瀲打斷他,又癱回椅子上。
按她原本的計劃,彙報應該至少等到晚上,現在時機有點早。但主任接下來幾天未必一直在醫院,錯過了,就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有機會單獨談。不能再拖。
楊懷瀲在辦公室又坐了兩分鐘,在腦子裡過了幾遍要說的話,這才起身對著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,整理了一下衣襟,往主任辦公室走去。
走廊裡光線已經大亮,消毒水的味道混著初冬清晨的清冷,讓她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些。
“請進。”
杜蘭德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,翻看一份檔案。
他抬眼,見敲門進來的是楊懷瀲,目光在她憔悴的臉上停留片刻,眉頭微微一挑。那眼神,分明就是醫生看見一個明顯熬夜過度的人時,習慣性的評估。
他冇說什麼,隻是用下巴示意對麵的椅子。
楊懷瀲冇坐。
她走到辦公桌前,雙手垂在身側,眼下青黑遮不住,但看起來還算鎮定:“主任,有件事需要向您彙報。昨晚我發現,我放在辦公室還在修訂中的醫療手冊原稿不見了。”
“原稿?”杜蘭德目光微凝,放下手中的檔案:“你確定是丟失?不是放錯了地方,或者被誰拿去參考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