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看著秦溪月平靜而堅定的臉，那雙眼睛清澈依舊，卻彷彿與身後遙遠而破碎的萬千山河，融為一體，不可撼動。
她想說那些酷刑、虐待，想說那些超越這個時代常人想象的黑暗，可最終，所有勸阻的話都失去了力量，化作喉間一聲壓抑的歎息。
說了又如何呢？
隻是徒增煩擾，冇得褻瀆了這份堅守。
秦溪月不會退，也不能退。
在這一刻，隔著八十多年的時光煙塵，楊懷瀲好似透過她，真切地觸控到了史冊中，那些名字背後的血肉與靈魂。
任憑風雨催折，兀自不倒。
更彷彿看到了未來漫長黑暗歲月裡，無數個相似的身影，明知前路可能是深淵，卻依然選擇昂首挺胸地站在那裡，用單薄的肩膀，試圖為身後的人擋住哪怕一絲風雪。
而她，一個知曉結局的闖入者，可能將一次次麵臨這樣的訣彆。
楊懷瀲肩膀微微塌下去一點，一滴滾燙的液體，毫無預兆地滑出眼角，無聲地砸在地板上。
她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孤獨和寒意。
在這座風雨飄搖的孤島裡，絕望和無助，原來可以如此具體，具體到眼前這個並肩作戰的朋友，即將踏入險地，而她卻無法為他們撐起一把足夠安全的傘。
這種清醒的無力，比純粹的懵懂無知，更折磨人。
秦溪月看到了，她看著楊懷瀲眼中那抹她看不太懂、卻覺得過於深沉的悲愴，什麼也冇說，隻是伸出手，用力握了一下楊懷瀲冰涼的手指。
檯燈的光暈下，兩個女人的身影靠得很近，卻又像隔著一道無形而厚重的時光之牆。
“莫擔心，我有分寸。”秦溪月的聲音緩和下來，“我隻是現在不能走。真到了那天…我也不是傻子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，剛好可以拿來安慰楊懷瀲。她父兄皆已戰死，於她而言，活著是為國效力，死了就是全家團圓。
“還有，你莫忘了我在租界，到時候被抓，也應該是去國際戰俘營。”
楊懷瀲垂眸，看著地上那一點迅速消失的水痕。國際戰俘營啊，以法國滑跪的速度…
她迅速閉上了眼。呸呸呸，不能想不能想。
不過相比較而言，國際戰俘營雖然有諸多限製，但短時間內，也是一個比較不錯的去處，後期也有操作空間。這倒是讓楊懷瀲稍微鬆了口氣，冇那麼心慌了。
“好，”她的眼神恢複了慣有的冷靜和專注，不再糾纏那個話題，話鋒轉得乾脆，“那我們先想想眼前，那些傷兵怎麼處理？”
秦溪月眼神微凝，顯然也早就在思考這個問題，回答得很快：“最先考慮的，自然是能轉走的及時轉走，這是最徹底最安全的方法。”
但楊懷瀲搖了搖頭，麵露難色：“辦法是這個辦法，但能力我冇有。”
她整天泡在醫院手術室和病房，認識的人除了醫護病患，就是經常跑醫院的幾位家屬，和慈善組織負責人。
轉移傷員所需的安全路線、通關檔案、接應人手、交通工具…這些地下運輸網的關節，她一樣都摸不到邊。
她能解決的，從來都隻有醫療本身。
秦溪月點頭，表示理解：“那就隻能等。等我軍殘留的地下人員，等其他有規模的組織，或者…願意冒險的愛國人士，意識到我們的困境，私底下聯絡上我們，主動提供幫助。”
難道隻能被動等待？那這概率也太小了。
楊懷瀲眉頭緊鎖，眼神掃過辦公室，忽然定格在布萊克遺留的那一摞病曆檔案上。
秦溪月注意到她眼神的變化，順著看去，若有所思，低聲問：“你想…銷燬檔案和登記表？”
楊懷瀲震驚的回頭看了一眼秦溪月。
不是？你這妮兒，太虎了吧？
楊懷瀲連連搖頭，試圖打消秦溪月這個危險的念頭，低聲道：“現在銷燬，冇有意義。而且動靜太大，容易引人追查。”
她向秦溪月仔細解釋道：
“新來的傷員，病情隨時都在變化，我們還需要根據記錄，調整治療和用藥。即使現在被銷燬，也需要馬上重新記錄。至於之前的傷員…過幾天估計也走得差不多了。等那份名單真交上去，人早冇影了，冇有必要。”
隻要人離開醫院，脫離監視，楊懷瀲相信他們有無數種方法，平安混出租界。
說著，她的思路越發清晰：“如果要做，也得等幾天，等這批新傷員可以下地，等有人來催，醫院不得不上交，或者醫生們開始補這幾天的新病曆。
那時，有我和布萊克起頭，他們多半也會跟著調取原始護理記錄作為參考，護士站的記錄和醫生要補寫的病曆，會短暫彙集，可以一起處理掉。不過也隻能挑選幾份關鍵人物的，混在大量的文書交接裡，纔不引人注意。”
不能大規模銷燬，那就隻剩一個更隱秘、但也更需要技巧的法子。
兩人目光再次交彙，幾乎同時，那個音節從唇間吐出：
“改。”
修改病曆和登記記錄。
秦溪月卻立刻皺起了眉：“但這件事，冇得那麼簡單。不是把身份上的‘士兵’兩個字，塗改成‘平民’就能瞞過去的。外表好偽裝，但傷呢？傷是藏不住的。”
市民捐來的舊衣服不少，換下軍裝，乍看與流離失所的難民無異。但真正的難關，在於醫生筆下的傷情診斷，以及…
“我知道。傷口會說話。”楊懷瀲接過話，語氣冷靜得近乎剖析，腦海中快速閃過各類傷情。
平民在戰火波及或逃難中，多受擦挫傷、摔傷，房屋倒塌造成的擠壓傷、墜落傷、砸傷，或是飛濺的磚石玻璃造成的切割傷。傷口位置隨機，形態也雜亂。
偶有幫派間械鬥導致的撕裂傷、利器劃傷，也多在四肢和後背。雖然同樣嚴重，但傷口的形態、分佈、致傷機製，與戰場特有傷存在差異。
士兵的戰傷，帶著鮮明的戰爭烙印，多在正麵迎敵麵。
首先是槍彈傷，尤其是特定距離和角度造成的槍傷，入口小、出口大，或有彈頭存留，常有火藥灼痕。
還有炮彈破片造成的特定撕裂傷，傷口不規則，汙染極重，常嵌有異物。以及白刃戰留下的銳器貫通傷或砍劈傷，創道深狹，帶著擰轉力道，與普通意外切割傷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