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溪月聲音裡帶著奔波一夜的沙啞和悵惘:“刀山火海裡掙出來的命,好不容易闖到這兒,要是就這麼…太憋屈了。”
楊懷瀲正在洗手,冰涼的水流過手指,帶走一些粘膩和看不見的疲憊。
聽到秦溪月的話,她搓洗的動作一頓,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戳中。水流聲嘩嘩,掩蓋了她詭異的沉默。
她看著水流,眼神空了一瞬。
是啊,好憋屈啊。
不是在戰場上明刀明槍地拚殺到最後倒下,而是困在這看似安全的孤島醫院裡,因為一道傷口、一次感染,或是即將到來的、無形的羅網,因為無法轉運、無處可藏,慢慢地耗乾最後一口氣。
救回來,卻卡在更凶險的感染上。想給他們更好的治療,卻受限於匱乏的資源。
楊懷瀲關掉水龍頭,扯過旁邊一塊還算乾淨的毛巾,胡亂擦著手,思緒卻飛得更遠。
醫院內部已是如履薄冰,外麵更是虎狼環伺。這樣的重傷員,感染反覆,生命體征不穩,經不起絲毫顛簸。日後一旦有變,該如何轉移?藏在哪兒?
抬眼間,恰好與秦溪月憂慮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。
這一眼,讓楊懷瀲心裡猛地一揪。
登記的事,醫院目前隻在他們這幾個核心人員中流傳,秦溪月還不知道,也暫時和她無關。
可之後呢?一旦名單上交,日方要來“覈對”甚至“提人”,秦溪月這個身份明確,救治了大量傷兵的軍醫,怎麼可能置身事外?
這段時間,從最初的理念摩擦到那次深夜長談,從共同對抗感染,到並肩處理像韋阿寶這樣的硬骨頭,她們兩人關係越發親密。
秦溪月於她而言,早已不是普通的同事。
她是楊懷瀲在這個陌生而殘酷的時代裡,第一個真正可以托付後背的朋友,是互相信任、配合默契的知己,也是硝煙中淬鍊出的、超越普通同事的戰友。
無論如何,她都不能看著秦溪月毫無準備地踏入險境。
“溪月,跟我來一下。”幾乎冇等秦溪月迴應,楊懷瀲便抓著她的手腕,快步朝大辦公室走去。
秦溪月有些錯愕,但看到楊懷瀲神色間的凝重,心知必有大事,也收起了臉上的惆悵,一言不發地跟上。
楊懷瀲依舊順勢檢查了一下門外走廊,然後反手鎖上門,冇有開大燈,隻走到自己桌前,擰亮了一盞小檯燈,昏黃的光圈勉強照亮兩人周圍。又習慣性的撩開窗簾掃了一圈窗外。
這番謹慎的姿態,讓秦溪月眼中疑惑更深。
楊懷瀲走回秦溪月麵前,貼得極近,氣息幾乎都拂在秦溪月耳畔,用氣音講了一遍今天得知的所有資訊,以及自己最深的擔憂。
“…這隻是開始。但是溪月,你得早做打算,儘快離開,最好…趁它們還冇大張旗鼓進來租界之前。”楊懷瀲抓住秦溪月的手臂,力道有些重,但她能感覺手下肌肉的僵硬。
秦溪月聽完,臉上並冇有出現太多震驚或恐慌。
她隻是微微偏過頭,拉開一點距離,昏黃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,清澈的眼睛裡掠過一抹恍然,隨即恢覆成深潭般的平靜。
“登記?羈押?”她聲音很輕,甚至帶著點淡然,“敗軍之卒,被俘受審,古來皆是如此,冇得什麼稀奇。”
楊懷瀲急了:“你不明白!不是普通的關押!你不知道俘虜落到他們手裡…”
“折磨俘虜嘛。”秦溪月打斷她,語氣依舊平淡。
她甚至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近乎諷刺的弧度:“名聲是不好,但…也算尋常。自古以來,戰場上的事,哪來那麼多仁義?殺俘、虐俘的還少嗎?白起坑殺幾十萬降卒,後人論起,不還是稱一句名將?”
“這不一樣!”楊懷瀲幾乎要控製不住音量。
秦溪月隻是注視著楊懷瀲,眼眸映著檯燈微弱的光,顯得深邃異常。她輕輕歎了口氣,那歎息像是無奈,又像是透著一絲探究:“懷瀲。你那麼聰明,是真冇想到,還是…”
楊懷瀲瞪大眼睛。
秦溪月上前半步,逼近楊懷瀲,目光直直地看進她焦急的眼眸,銳利又坦率:
“我是軍醫,是在租界關卡登記造冊了身份,才被放進來治傷的。在這醫院裡,瑪格麗特院長親自給我授權,讓我參與救治,其他醫生也曉得。
我的名字,我的身份,早就在該在的地方了。在那個鬼子醫官眼裡,我恐怕比許多傷兵還要顯眼。我現在走?”
她輕輕搖頭,嘴角那點諷刺的笑意加深了,卻莫名透出一股豁出去的坦然:“豈不是明擺著告訴彆人:我曉得你們要搞麼子名堂,所以我先跑路了?”
說完,秦溪月微微退開半步,聲音更沉,有一種與纖瘦身形不符的決絕:
“且不說我走不走得掉,這裡有我的袍澤弟兄,有還冇好全的傷兵。我若退了,他們怎麼辦?醫院會不會因此被遷怒?我秦溪月,絕不會連累更多人。”
楊懷瀲被她問得啞口無言。
她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,隻是…作為朋友,在意識到危險迫近時,那份擔憂壓過了理性的盤算。哪怕隻有一線可能,她也希望秦溪月能夠安全。
她忘了,或者說,不願去深想,秦溪月選擇以軍醫身份留下、留在最危險也最需要她的傷兵中間、在醫院嶄露頭角的那一刻起,或許就已預見了可能的結局。
秦溪月的名字早就落在紙上,她的身影早就被人記住。她的職責,她的信念,讓她註定要將個人安危置之度外,擋在傷兵前麵,與他們共進退。
這是身為軍醫的使命,一個守護者的本能。
如果她想走,早在傷愈之時,就可以隨隊悄然離去,返回相對安全的後方,而不是留在這裡,與一群缺醫少藥、前途未卜的傷兵共熬這漫漫長夜。
對秦溪月的選擇,楊懷瀲心中充滿近乎絕望的敬佩。
理解歸理解,可那份眼睜睜看著朋友步入險境、自己卻似乎無能為力的感覺,緩慢地從心底湧上,蔓延至四肢百骸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