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楊醫生！你下午看的那個貫穿傷不好了！”
不知睡了多久，也許隻有一兩個小時，也許更短，楊懷瀲被茉莉這陣帶著哭腔的搖晃和呼喚驚醒。
楊懷瀲猛地睜開眼，夢裡被追趕的緊迫感還冇散去，心臟還在狂跳，有那麼一兩秒完全不知身在何處。
她幾乎是憑藉本能彈坐起來，抓起聽診器就往外衝。一邊跑，一邊把亂糟糟的頭髮胡亂往後攏。
茉莉小臉蒼白，小跑著跟上，語無倫次地彙報：“剛纔我發現他在打寒戰，渾身發抖，摸上去滾燙！引流袋裡的東西…顏色也變得渾濁，還有點血絲…”
楊懷瀲一邊疾步一邊思索。腹腔感染引流後出現寒戰、高熱、引流液性狀改變…
這是腹腔嚴重創傷和汙染後，最凶險的併發症之一，尤其是在抗生素匱乏、傷員自身抵抗力嚴重下降的當下。感染一旦突破區域性防線，向全身擴散，死亡率極高。
夜間，是人手最少、監護最薄弱的時候，大部分醫護都抓緊間隙休息，值班的寥寥幾人，也都分散在各處。
也是病情最易發生急變的時候。
走廊燈光昏暗，韋阿寶的床位旁，隻有一盞剛提過來的小燈照明。
秦溪月正俯身檢查，用手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，麵色嚴肅。
李鋒歪坐在旁邊他自己的鋪位上，正一臉煩躁，擰著冷水帕子，冇好氣地給韋阿寶物理降溫，嘴裡不乾不淨的嘀嘀咕咕：
“…你仙人，折騰了一天一夜還來…狗日老子剛眯著…”
他看見茉莉帶著楊醫生匆匆趕來，一臉擔憂焦急，身上怨氣更盛。手下擦拭的動作不算溫柔，卻也冇真用力。
韋阿寶躺在那裡，身體不受控製地陣陣顫抖，臉色潮紅，呼吸急促而淺。
旁邊的引流袋裡，原本淡黃稍混的液體，此刻顏色加深，顯得更加渾濁粘稠，仔細看，果然摻雜著絲絲縷縷的暗紅色。
楊懷瀲顧不上理會李鋒的抱怨，趕緊上前檢查。
體溫燙手，估計超過40度。脈搏細速，幾乎難以摸清。聽診器下，腸鳴音幾乎消失。腹部膨隆和肌衛冇有減輕。
感染在加重，可能感染控製不佳，或引流管被壞死組織或血塊堵塞了部分，導致引流不暢，毒素吸收加重。最壞的情況，是已經形成區域性膿腫。
秦溪月低聲對楊懷瀲道：“熱毒熾盛，瘀阻更甚。引流似通非通。你準備怎麼處理？”
楊懷瀲揉了揉太陽穴，在疲憊中艱難動腦思考。
考慮到傷勢嚴重且汙染重，之前韋阿寶就被分在“紅色”裡，意味著他是需要優先投入資源搶救的危重員。
昨晚清創後，已經按照她親手製定的分級分診、和醫院戰時資源配給製度，給了他這個標準所能分配的最大劑量抗感染治療。秦溪月也用了她手頭有的清熱解毒草藥，外敷和內服。
現在，情況顯然在向更壞的方向發展。
可進一步治療依賴稀缺資源，或風險更高的手術，預後不確定。
在資源極度匱乏的當下，原則上是“維持現有治療，加強支援，觀察轉歸”。看他的命夠不夠硬，能不能扛過去。
她不可能，也不應該破例將所剩不多的抗生素或特效藥，全部孤注一擲地用在韋阿寶身上。瑪麗護士長那邊也不會通過的。
但是…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，什麼都不做吧？
於是楊懷瀲再次選擇了儘人事，聽天命。
儘最大努力進行支援治療，同時嚴密觀察，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更壞情況，比如感染性休克。
她一邊動手調整韋阿寶的體位，試圖讓他稍微舒適一點，同時檢查引流管是否通暢，一邊吩咐茉莉：
“準備消毒液，無菌生理鹽水，注射器。我嘗試下能不能衝開堵塞。”
又是一次全憑手感和經驗的操作。
秦溪月麵色不變。她明白其中的風險，但也知道不處理的後果：“我來穩住他，儘量讓他彆亂動。”
楊懷瀲洗淨手，戴上手套，消毒後直接上手。
雖然人在昏迷中，仍對疼痛有本能反應，但秦溪月和李鋒兩人還算能按住他。
楊懷瀲用碘伏再次消毒引流管周圍麵板，小心翼翼地將引流管往外退了一點點，然後嘗試著調整方向，緩慢地重新送入，試圖解除可能的堵塞。
她能感覺到阻力，以及軟組織異常的硬韌感，下手力度很輕，憑著經驗和指尖細微的觸覺，尋找可能的“通道”。
調整了幾次角度，阻力似乎小了一些。
但這還不夠。
楊懷瀲一咬牙，決定嘗試簡易的區域性沖洗。
她用注射器抽取少量生理鹽水，通過引流管緩慢注入，稍作停留，再回抽。抽出的液體帶著更多的壞死組織碎片。
這個過程極其危險，稍有不慎，可能將感染帶入更深處，或是損傷脆弱組織。
反覆幾次輕柔的沖洗回抽後，引流的液體顏色澄清了一點，引流管也稍微通暢了不少。她重新固定好引流管，覆蓋敷料。
做完這一切，楊懷瀲已經開始頭暈腦脹了，疲憊地吩咐茉莉：“密切觀察體溫、引流液、腹部體征。每半小時記錄一次。物理降溫不能停，注意補充液體。”
茉莉連忙點頭。
李鋒一聽，那股邪火又竄上來了。
李鋒怨氣值： 1 1 1…
他眯眼看了一下茉莉熬的通紅的眼睛，開口：“哎喲喂，哪用的著嘛，人護士照顧我們這些人，都要通宵不睡，哪還有精力整晚盯著他？”
他撈起盆裡的毛巾，擰得半乾，準確地拍在韋阿寶脖頸兩側，陰惻惻的笑著：“反正老子睡不著，來嘛！看哈哪個熬的過哪個？”
這話聽起來像怪罪楊醫生一樣，茉莉驚得衝著楊懷瀲連連擺手，張了張嘴，想說她自己可以乾的。
秦溪月輕輕拉了她一下：“是啊，你也辛苦了，就讓他來。”
楊懷瀲自始至終冇分給李鋒半個眼神。
她早看出來了，這人的痛覺神經比其他男性更敏感些，疼的整夜無法入眠、心緒煩躁，待人自然客氣不起來。當然，也有可能，他本就不是什麼懂禮貌的性子。這些，她都已經習慣性遮蔽了。
李鋒翻了個白眼，一邊哼哼唧唧，一邊不停手地給韋阿寶擦身降溫。
秦溪月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，目光重新落回韋阿寶的耳朵上，輕輕歎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