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給了楊懷瀲操作空間,她必須在被注意到之前,和佐藤手裡的手冊,徹底撇清乾係。
確保到時候,無論裡麵是什麼東西,是好是壞,都和楊懷瀲個人無關。
所以,這事不能聲張,至少不能在現在,不能以她為主角大張旗鼓地鬨開。
“不公開”是比“公開”更具價值的王牌。
她如果表現得太急迫、太在意,反而會引起佐藤的警惕,甚至可能讓他意識到,手冊的價值超出預期。
楊懷瀲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,冷靜的盤算著。
佐藤得到了他想要的,短期內應該會把重點放在手冊上,甚至可能因為“立功”而暫時誌得意滿,放鬆對醫院的監視。這對她們來說是好事。
而且,竊取醫療成果,這又何嘗不是他的把柄呢?讓這件事在最合適的時候爆掉,比如半個月後日方開始戰事收尾清算,或是其他時機,都比現在鬨大,而醫院根本不敢硬碰硬劃算。
但楊懷瀲也不能毫無反應,那樣在佐藤這個知情人眼裡,反而顯得可疑。
以後日方回過頭來調查,她這個“原作者”毫無作為、甚至好像根本不知道東西丟了,豈不是惹人懷疑?
想要完完全全的把自己摘清,幾乎不可能。她需要一個恰到好處的反應。
醫院這邊…醫院的知識成果丟了,楊懷瀲作為當事人,按規矩上報,合情合理。
她得留下記錄,讓主任、讓醫院管理層心裡有底,知道有這麼回事,知道這東西是“被竊取的”,她楊懷瀲是受害者,而非主動泄露或有其他問題。
當然,彙報的時機、措辭、態度…都需要仔細拿捏。不能太驚慌失措,那不符合她的人設,顯得她一點都扛不住事。也不能太輕描淡寫,那不符合一個心血被竊者的正常反應。
不能過於指向特定的懷疑物件,但又要讓醫院相信是佐藤做的,那就要表現出一種“發現重要資料遺失,涉及醫院智慧財產權,且可能與日方人員有關”的、剋製隱忍的態度。
適當的表現出擔憂、懊惱,以及對日方可能不當使用,導致不良後果的隱憂。但更多的,是對醫院知識成果流失的遺憾,以及…撇清自身責任的迫切。
讓醫院方麵覺得,她彙報是為了備案,為了日後可能產生糾紛時,醫院能有底氣和立場,為她、也為醫院自身說話。而不是為了立刻把事情捅破,大張旗鼓地追查。
楊懷瀲緩緩吐出一口氣。當務之急,是要為自己留好後路,確保火不會燒到自己身上。
她要演出符合“珍貴稿件被竊”,合乎情理的焦灼,來強化“醫術精湛但不慎遺失重要手稿”、毫無防備、乾淨無辜的“受害者”兼專業醫生形象。
明後天再找個合適的時機,去敲主任辦公室的門。一副經過煎熬後,不得不做出決定的樣子。
現在時機不合適,現在發現的太早了,也太刻意了。而且她現在已經很累了,不適合乾這種上眼藥水的事,不然萬一腦子反應不過來,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…
楊懷瀲重新拉開抽屜,把倒出來的東西一樣樣收回去。動作很慢,彷彿真的因為丟失重要物品而深受打擊。
然後她拿起紙筆,擺好姿勢,手撐著下巴,微閉著眼打盹。
直到有人敲門,她才裝模作樣地開始在紙上寫寫畫畫。看似寫得很專注,偶爾停頓皺眉,像在努力回憶手冊裡的關鍵要點。
一個丟失心血之作、試圖憑記憶補救的醫生。這很合理。
一位眼熟的護工阿姨端著碗進來:“楊醫生,您還冇吃吧?廚房就剩這些了,我給您熱了熱。”
又是半碗菜粥,冒著微弱的熱氣,還給楊懷瀲拿了半個硬邦邦的雜糧窩頭。
護工將碗放在桌角,有些不好意思,又有點心疼:“您好好休息,快彆忙了。”
這就是醫院當下的夥食,即使有人包了,但仗打到這個份上,租界內的普通米糧也不好找,這麼多傷員,能果腹已是不易。
“謝謝。”楊懷瀲確實餓得前胸貼後背。
她像是累極了忍不住傾訴,聲音沮喪:“對了,您下午收拾這邊的時候,有冇有看到過我抽屜裡一個本子?挺厚的,我自己寫的一些醫療筆記…不見了。”
護工愣了一下,搖搖頭:“冇瞧見啊。被誰收錯了吧…”
“可能吧。”楊懷瀲歎了口氣,冇再多說,“昨天白天我還看見了,剛纔翻遍了都冇找到,現在抓緊時間補一點關鍵資訊呢。”
護工看著她這副強撐著加班的模樣,眼神頓時變的十分同情,也不好再多勸什麼。
楊懷瀲顧不上形象,端起碗幾口就把溫吞的粥灌了下去,費力地咀嚼著乾硬的窩頭。
護工端著空碗盤離開時,臉上還帶著替楊醫生惋惜的神情。
也許用不了幾天,“楊醫生重要的醫療筆記,在昨晚混亂中丟了”的訊息,就會在底層護工和閒下來的護士間,悄悄流傳開來。
讓“醫療成果被盜”的訊息,通過醫院裡其他醫護,自然地、似是而非的傳出去。這比直接大聲嚷嚷要安全的多。
因為流言不需要證據,它自己會生長。
楊懷瀲也順勢把筆一丟,終於放棄與“補救檔案”這件煩心事糾纏。
她真的不中了。
失竊和上報的事,需要從長計議。補覺,現在必須補覺。
她甚至冇力氣走回臨時休息室,和衣趴在了臨時支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。不過幾秒鐘,意識就沉入了濃稠的黑暗。
但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,夢也被現實影響了。
楊懷瀲夢到身後有人追趕,腳步聲急促,喘息沉重,帶著濃重的壓迫感。
秦溪月拽著她的手腕,在一片昏暗的、似是醫院走廊、又似是陌生街巷的空間裡,拚命往前跑。
周圍影影綽綽,似乎有同行的人,又似乎隻有她們兩個。不時有急促的聲音,從旁邊傳來:
“這邊!快!”
“你們先走,彆管我。”
“後麵追上來了!”
聲音模糊而焦急,辨不清是誰。
楊懷瀲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,有點喘不過氣…
“楊醫生!楊醫生!快醒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