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,還在大辦公室另一邊,跟病曆簿搏鬥的布萊克,第N次看向腕錶。
雖然因為戰爭,他的工作時間被迫延長,雖然他手頭這該死的文書工作遠未完成,但他布萊克絕無可能為此熬夜或通宵。
在醫院的要求下,最多加班兩個小時,這是他能在這個特殊時期,忍住不辭職的底線。
聽到楊懷瀲那邊傳來急促的翻找聲,他心裡還小小雀躍了一下:看來不止他一個人被文書工作折磨。
於是他開始吹著不成調的口哨,收拾桌上散亂的紙張。
布萊克看時間差不多了,剛準備起身,卻見楊懷瀲動作比他更快,“噌”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,開始更急促地在辦公桌上下、旁邊的櫃子、甚至廢紙簍裡更仔細地翻找。
動作帶著明顯的焦躁。
布萊克嚇了一跳,詫異地看到了楊懷瀲難看的臉色,隨口問了句:“找什麼?不會病曆丟了吧?”語氣帶著點幸災樂禍。
“冇什麼,一點…特殊病例的總結。”
楊懷瀲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聲音平靜下來:“這兩天太亂,可能不小心放在了彆的地方,或者…被其他人碰過…”聲音逐漸變輕。
布萊克聳聳肩,雖然注意到了楊懷瀲的異常,但——關他什麼事呢?他拎起自己的外套,毫不留戀地離開辦公室。
門關上的輕響,讓楊懷瀲停下了無意義的翻找。
她站直身體,格外清醒的環顧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辦公室,一副焦灼思考的樣子。
東西確實不見了。這個辦公室雖然算不上絕對安全,但進出的大多是醫護人員,不可能是被不知情的同事誤收。一定是被人拿走了。
什麼時候?誰?
楊懷瀲撐著困的一團漿糊的大腦,艱難地梳理著,一點點拚湊出線索。
其他醫護如果需要參考,都會直接來問她,或是借閱印刷版,不會私自取走原稿。
隻有他,佐藤一郎。
幾乎不需要第二個選項。
他從震旦交流會開始,不,更早,從感染事件時,就明裡暗裡、處心積慮,一直想拿到這份東西。
時間大概率就是昨晚。醫院混亂,辦公室區域無人看管,正是渾水摸魚的最佳機會。
而佐藤,對這東西有明確興趣,又能在醫院裡相對自由地行動,肯定早就在留意她的辦公室,等待這樣的機會。
她又想起,瑪麗剛纔描述佐藤送來“通知”時的神態——“趾高氣揚”。當時隻覺得是日軍佔領市區帶來的底氣,現在想來,還可能因為,他自認為立了功,拿到了夢寐以求的“戰利品”。
不過也有可能是其他第三方?
非常時期,醫院裡確實人多眼雜,人心更難測。
這念頭讓楊懷瀲心裡有點發虛,但她仔細想了想,隻要不是紅白。其他零零碎碎的小勢力,拿到了也影響有限,她冇什麼好擔心的…
**有顧長官帶走的,他們冇必要偷拿,況且這兩天最混亂最騰不出手的是他們。至於紅,他們現在還冇開始打正麵戰,完全可以徐徐圖之,私下接觸她本人,冇必要乾這種事。
至於其他人,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,全推佐藤身上好了。
楊懷瀲抬手按住額角,內心反而有一種帶著懊惱的清醒。
本來應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的。
那畢竟也是她的心血,就這麼白給,可惜了…
如果這事發生在前幾天,局勢還冇這麼微妙,她或許還能借題發揮,利用教會和法方尚存的威勢,逼走佐藤。或者至少讓他短期內不敢再伸手,她便可以專注於傷員。
但現在,高層剛剛透出要“低調”、“減少關注”,這時候鬨出“日籍醫官偷竊中國醫生醫療成果”的風波,醫院會為了她,與日方發生正麵衝突嗎?
杜蘭德主任或許惜才,但涉及這種敏感事件,他的立場會如何?
最後醫院大概率不會公開支援她,甚至為了息事寧人,可能還要求她隱忍。
更何況,楊懷瀲現在冇有直接證據。
昨晚太亂了,誰看見佐藤或他的副官進大辦公室了?一切都隻是她的推測。
佐藤隻要咬死不認,更甚至反咬一口說她誣陷,她毫無辦法。
楊懷瀲非常遺憾,感覺之前的動作都白做了。但她也明白,如果不是昨夜太混亂,佐藤根本不會出手。他要的就是不留證據。
如果真是他拿的,他可能有什麼行動。
會立刻找人翻譯?會急不可耐地上報中文版,作為自己“獲取重要醫療資料”的功績?還是會更謹慎些,先找人研究驗證?
以他近期屢屢受挫、急於表現的處境來看,他選擇急於表功,省略驗證步驟的可能性更大。
畢竟,這東西,不是已經在廣慈驗證過了嗎?
這念頭讓楊懷瀲眼底掠過一道寒光,冷冷的勾起唇角。
被偷走的手冊,更多是一個係統整理的“形式”。裡麵某些替代方案和冒險操作,如果冇有足夠的背景知識和實踐經驗,貿然應用,未必全是好事。
短期內或許看不出問題,甚至可能表現出“奇效”,但如果他冇有驗證,就迫不及待的直接用於傷兵,那就好玩了。
當然,這隻是對她來說最理想的推演。佐藤也可能更謹慎的驗證一遍。
那手冊裡有她總結的現代急救知識,更夾雜了一些基於現代醫學認知、但以1937年的眼光看來,可能過於“超前”或“怪異”的理念。
這東西,目前還冇有暴露它的重要性,一旦鬨大,手冊的內容會立刻暴露在更多人眼前,引起日方醫療機構的重視,或許反而會加速某些她不願看到的事情發生。
到那時,作為“原作者”的楊懷瀲,就會從有價值的“情報來源”,變成必須牢牢控製甚至清除的“高度危險知情人”,最終成為她的催命符。
她不能讓自己暴露在這種風險下。
幸好…
幸好裡麵的內容,是基於普遍戰傷救治原則,核心是分級管理和感染控製理念。
這些概唸經過各類交流學習活動,已經開始擴散,不再是獨屬於她的“秘密”,而是廣慈醫院、乃至租界醫療界逐漸接受和實踐的“公共知識”。
她與那份被竊手冊的“獨家關聯性”,已經被大大稀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