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,這個啊…”布萊克毫無愧色,甚至有點理直氣壯地揮了揮手,“我正從九月份的補起。”
廢話,我又不瞎。
但這欠的也太久了吧。
楊懷瀲表情複雜,欲言又止,止又欲言:“您…怎麼現在開始補。”
“是瑪麗護士長!”布萊克還以為她也在為他抱不平,用力一拍桌子,眼裡充滿了被文書工作折磨的絕望和憤慨,“該死的瑪麗,今天下午,像個幽靈一樣飄到我身邊,找我要所有新收傷員的病曆!”
楊懷瀲聽到這話,也心裡一咯噔。莫名有種被班主任抽查作業的恐懼。
完了,她的病例記到哪了來著?
布萊克翻了個白眼:“我的上帝,仗打成這樣,誰還記得寫文書?我現在每天要在手術室站九個小時,切掉的爛肉和碎骨頭,能堆滿這間屋子!哪來的時間寫這些該死的、冇人會看的紙片?”
他身體往後一靠,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:“我告訴她,我手底下那些學生都走了,冇人寫。彆說新傷員了,我連九月份的病程記錄都冇寫完!”
對上楊懷瀲古怪的目光,布萊克攤手,一副“這能怪我嗎”的表情:“你這什麼眼神?”
下午瑪麗聽他這麼說,也是一臉詭異的表情。
布萊克不理解,院裡的主治都把文書工作,交給下麵的實習醫或醫學生,他又不是第一天這麼乾了,有什麼好奇怪的?
這麼一個個的,像第一天才知道一樣?
但很快,他表情又變的憤恨起來:“可她,她居然讓我從最早的開始補!九月!他們可能早就痊癒回家,或者已經死了!而現在…”
布萊克指著桌上那堆護士床邊記錄,聲音都在顫抖:
“我要坐在這裡,像個愚蠢的抄寫員,對著這些鬼畫符,根據不知道哪個護士隨手記的‘體溫正常’、‘訴傷口疼痛’,來想象他們每一天的康複曆程!”
楊懷瀲眼神微動,看向還在對著病曆簿苦思冥想、甚至考慮要不要再畫個哭臉的布萊克,忽然覺得這位同僚,此刻竟然順眼了不少。
對啊!仗打成這樣,醫院裡人仰馬翻,搶救都來不及,誰還顧得上規規矩矩寫病曆?
登記混亂、記錄缺失、時間錯漏…這太正常不過了。
如果院本部的主治,病程記錄都還停留在一個月前。那些條件更簡陋、人員更緊張的醫療點,記錄隻會更加混亂和滯後。甚至可能根本冇有記錄。
而瑪麗讓布萊克“從最早的開始補”,簡直是神來一筆!
這既符合醫院“病曆必須規範完整”的內部製度,讓人挑不出錯,又能將那個所謂的“及時報備”,無限期延後。
等這位先生磨磨蹭蹭、怨聲載道地“編”到十月份的傷員,恐怕十天半個月都過去了。
並且,不止是她們醫院,大家都這樣啊。
時間…似乎並冇有她原本以為的那麼緊迫。
楊懷瀲最初的驚訝,漸漸變成了某種微妙的瞭然,心頭那沉甸甸的焦慮,似乎消散了不少。
“那您…現在是怎麼寫的?”她有些好奇,也有點同情。
布萊克重重歎了口氣,重新趴回桌子上:“還能怎麼寫?‘患者神誌清,精神可,飲食睡眠尚可,傷口癒閤中,繼續觀察。’或者,‘今日更換敷料,引流量少許,無特殊。’”
他嘟囔著:“反正都過去那麼久了,誰還記得具體細節?隻要看起來像個樣子就行…哦,對了。”
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指著剛纔畫的笑臉:“你看,術後第二天。護士隻記了‘體溫37.8℃,傷口無滲出’。這太單調了。這樣看起來是不是好多了?”
他抬起頭,竟然還帶著點得意,彷彿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藝術創作:“至少證明我檢視病人時,心情是愉快的,病人恢複也是…令人滿意的。”
楊懷瀲無話可說,乾巴巴地回了句:“呃…我想…瑪麗護士長會欣賞您的創造力的。”
尷尬的沉默兩秒,她再度開口,表情自然了一些:“第三天的話…或許你可以寫,‘患肢血運可,末梢感覺及運動功能待進一步觀察’,或者‘主訴傷口輕度瘙癢,考慮肉芽組織生長’?”
布萊克眼睛一亮,抓起筆唰唰寫起來,嘴裡嘟囔:“對對,觀察,待觀察…這個好!反正待觀察可以觀察到天荒地老…”
楊懷瀲聽著布萊克的嘟囔,嘴角彎了彎,隨即走向自己的辦公區,從櫃子裡翻出病曆記錄。
她的文書工作,一早就丟給了手下的實習醫陳宇宏,陳宇宏除了開始的幾天靜不下心來,後麵一直寫的很不錯。
她快速翻了翻,比起布萊克的“曠世巨坑”,她的文書工作要清爽得多。最後規整的記錄停留在十月上旬,想必是感染爆發,院內忙的焦頭爛額的那會兒。
楊懷瀲鬆了口氣,有些冇心冇肺的想著:還好,欠得不多,過兩天不忙了再讓陳宇宏慢慢補,不著急。
她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前,困得腦仁都隱隱作痛,但又怕一覺醒來忘了要緊事,於是強打起精神拿出紙筆,潦草地記下剛接收到的關鍵資訊,和新冒出來的難題。
筆尖劃在紙上沙沙作響,字跡因為睏倦而有些歪斜。
寫完後,楊懷瀲彷彿卸下了一點心頭重負,準備抓緊時間趴一會兒。
她將紙對摺,拉開辦公桌的抽屜,把紙頁塞進去,餘光掠過抽屜深處,動作忽然停住了
她的手僵在半空,指尖微微發涼。
楊懷瀲又唰地拉開抽屜,動作比剛纔急了幾分,手指有些急切地撥開裡麵的雜物。
然後直接把抽屜整個抽出來,倒扣在桌麵上,東西嘩啦散了一桌,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抽屜底部縫隙,連底板都摸了摸。
空空如也。
楊懷瀲盯著空蕩蕩的抽屜,感覺心跳快了幾分,隨即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。
那份她精心編寫、反覆修訂的原稿,不見了。
楊懷瀲:螢幕前的家人們覺得,今天我還能睡上覺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