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任,”布萊克越想越氣,突然打斷了杜蘭德的話,“這些事您決定就好,我那邊還有一堆病曆等著。”
布萊克一副立刻要走的樣子,依舊還是那個隻關心手術排期和準時下班的布萊克。
杜蘭德被打斷,有些無語的瞥了布萊克一眼。算了,愛聽不聽。
杜蘭德擺了擺手,示意他趕緊滾。
布萊克頓時如蒙大赦,歡天喜地的離開了。
瑪麗垂著眼瞼,雙手交疊垂在身前,冇有出聲。
主任話裡的“規範性”、“透明度”、“減少關注”,無非是在告訴瑪麗,他已然知曉新規。並且,在當前形勢下,醫院傾向於默許的態度。
但他作為科室的話事人,現在還冇有明確提及新規,也冇有直接下令“必須立刻上報”,那她這個護士長…就可以稍微遲點接到具體執行細則,理所當然的,就會稍微遲點交上去…
看來主任也在想辦法,在規則的縫隙裡,為那些傷員爭取一點時間,一點迴旋餘地。儘管這餘地小得可憐,且風險自負。
瑪麗抿了抿嘴,她以前從冇想過,有一天自己想方設法鑽研規則時,想的居然是如何繞開規則。
杜蘭德的目光,最後落在楊懷瀲臉上。他停頓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用詞,然後才緩緩開口,語氣比之前更加意有所指:
“楊醫生,外科目前的傷員情況,你最清楚。有些…治療週期可能比較長的病例,需要格外注意後續的‘康複安排’和‘檔案記錄’。務必清晰、規範,避免任何…可能引起混淆或爭議的疏漏。”
楊懷瀲對上主任沉重的眼神,一臉愁容。
主任的話,對她來說,是一種隱晦的提醒和警告。
提醒她日方的觸角已經伸來,而那些滯留下來身份敏感、傷勢未穩的傷兵,成了某種意義上的“麻煩”,醫院要低調自保,要避免成為靶子,實在不好處理。
主任在暗示、默許,甚至可能是期望,她這箇中國籍的主治醫生,能想辦法在醫療職責範圍內,提前“處理”好這些“麻煩”。
這個態度讓她稍稍鬆了口氣,至少上層並非完全放棄抵抗。
但同時又在警告她,不要將衝突表麵化。不要在這個敏感時期,做出任何可能被誤讀的舉動,哪怕那是出於醫護的天職。
他要她繼續做中立的醫生,一個純粹的、技術精湛的醫生。
這兩個要求疊加在一起,好難…
她能有什麼辦法?
昨天那場大清退,已經把能送走的基本都送走了。
現在留在醫院的,要麼是像韋阿寶那樣生命垂危、根本無法移動的重傷號,要麼就是傷勢雖趨於穩定、但移動仍有風險,或等待關鍵手術的。
把這些人強行轉出醫院,離開持續的醫療監控、換藥,不管是去收容所,還是流落街頭,都是讓他們去死。
但留在醫院,又暴露在鬼子的目光下…
名字、番號、傷勢…這些資訊一旦交出去,按鬼子的行事作風,這些在戰場上與日軍血戰過的士兵,幾乎必定會遭遇清算。
以租界現在軟軟糯糯的態度,能不能保住他們另說,會不會保都存疑。
而她一回國就一頭紮進醫院,外麵什麼情況都不知道。
天曉得該怎麼處理?
杜蘭德靠回椅背,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嘲弄:“有句諺語,‘在風暴中,首先要確保自己的船不沉’。女士們,做好我們該做的事。救能救的人,但…”
他又看了眼楊懷瀲:“也彆給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煩。”
會議匆匆結束。
瑪麗對杜蘭德微微頷首,默默走了出去。
楊懷瀲是最後一個離開的。
她走到門口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杜蘭德依舊坐在那裡,撐著額角,那張通常帶著法式傲慢和學術自信的臉上,此刻籠罩著一層複雜的陰影。
那是一種身居高位者,不得不權衡、妥協的凝重。
楊懷瀲輕輕帶上門,將那份凝重隔在身後,卻也壓在了自己心頭。她在腦子裡反覆琢磨,這件棘手事能找誰幫忙。
秦溪月?她或許能在溝通上穩住傷員情緒,但涉及醫院文書和對外交涉,她也無能為力。
大姐?她或許有些人脈,也能提供一些想法,但大姐最近好像也忙的很,短期內應該不會來醫院了。
而且…這些事風險太大,也許她不該把大姐牽扯進來…
楊懷瀲一邊想,一邊推開辦公室的門。
隻見布萊克正趴在桌上,對著攤開的病曆簿愁眉苦臉,如喪考妣。
桌麵上散落著一些泛黃的病曆夾、護士的床邊記錄單、還有幾張表格紙片。堆積如山的檔案夾,幾乎要把他淹冇。
布萊克抓了抓頭,手裡的鋼筆懸在紙上,遲遲落不下去,彷彿在攻克什麼世界難題。
最後,他在描述病情的那一欄空白處,用潦草的筆跡,畫了一個圓圓的笑臉。還在旁邊用花體字,標註了一個“Satisfaisant(滿意)”
楊懷瀲瞥見他筆下那個滑稽的笑臉,又看著布萊克本人寫滿痛苦和抓狂的臉。
他一向對文書工作深惡痛絕,現在看來,正在經曆書寫文書的痛苦。
布萊克察覺到動靜,回過頭,臉上還殘留著編造病曆的煩躁。
出乎意料,他並冇提起被楊懷瀲“坑”出更多工作的事,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,用筆尖戳著病曆簿,抱怨:
“噢,上帝…楊,你來得正好!快告訴我,一個脛腓骨開放性骨折,合併輕度軟組織感染的病人,清創縫合術後第三天,除了‘體溫正常,傷口乾燥無滲出’,我還能編…不,寫些什麼?難道寫‘病人抱怨隔壁床打呼太響’嗎?”
哦,原來在補病曆啊。
楊懷瀲眨巴眼,有些好笑。這操作她也蠻熟悉了。
她湊近幾步,掃了一眼他正在“創作”的病曆。病人姓名她冇印象,隻是…入院日期赫然寫著:9月3日。
楊懷瀲一怔,指了指日期:“布萊克醫生,這是…”
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