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問題，讓楊懷瀲的理智瞬間壓過饑餓和睏倦。
她看著瑪麗瞬間蒼老了許多的側臉，感覺手中的檔案薄薄的，卻重如枷鎖。
護士站裡那些埋頭抄錄的年輕學生，她們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抄的名單，將決定他人生死。
她們昨夜親手從死神手裡，搶回了無數士兵的命。
難道轉頭就要因為這一紙通知，讓他們暴露在日軍的目光下，麵對不知何時被抓捕、羈押、審訊、甚至更悲慘的命運？
那這手術刀下的掙紮，這徹夜不眠的搶救，這耗儘心血建立的脆弱秩序，又算什麼？
楊懷瀲思緒紛亂。
她原本隻想治病救人，在醫療的範疇內做到極致。但現在…這已經不是醫術能解決的事情了。
她得想辦法，救人救到底。
“護士長，這份通知…具體執行，有冇有緩衝？比如，登記時限？上報頻率？”
瑪麗看了楊懷瀲一眼：“暫時冇有明文規定的細則。隻說‘及時’。但以他們的作風，及時意味著隨時抽查。”
所以瑪麗必須儘快整理出一部分成果，這樣至少看起來，確實在認真執行，隻是效率不高而已。
楊懷瀲思索著“及時”二字，背後可能有的操作空間。
還冇理出頭緒，一個護工匆匆跑來：“護士長，楊醫生，主任緊急開會，請立刻到主任辦公室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主任很久冇開會了，尤其是這種臨時召集的緊急會議。
她們趕到時，布萊克醫生已經到了，一副靈魂出竅的模樣。看到楊懷瀲進來，臉色不悅的瞪了她一眼。
今天一天排的手術，簡直是他平時半個月的工作量。而且打下手的也冇以前多，害的他掄了一天大錘，累個半死。
把一群情況穩定、幾乎不需要多管的輕傷員轉出，換來了一批要死不活、需要密切關注的重傷員。
嗬，他真是信了楊懷瀲的邪了。
楊懷瀲接收到布萊克怨懟的眼神，深感莫名其妙，隨即又想到了自己昨天的一通忽悠。
她有些心虛的撩了撩耳邊的頭髮，避開布萊克的視線，目光落在主任身上。
杜蘭德坐在辦公桌後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。
看到人齊了，他終於回神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人都到了。”聲音是一貫的冷靜，但眼底卻帶著疲憊和憂慮。
“長話短說。接下來你們的工作應該會輕鬆一點，不會出現昨夜的情況了。外麵大規模戰鬥已經遠離租界，目前交火隻集中在蘇州河北岸個彆據點。戰火…”
他想了想，強調：“短期內，不會直接波及租界，更不會波及我們醫院，這一點可以放心。你們可以把訊息傳達下去，讓大家專注於醫療本身，安撫一下傷員和家屬們的情緒。”
下午醫院情況還算穩定，杜蘭德主任抽空接觸了租界方，簡短確認了一下戰局情況。
那份“新規”，他比瑪麗更早看到。
他厭惡這種將醫療政治化的行徑，這與他的醫學信仰背道而馳。也看不上佐藤及其背後陰毒的行事風格。但作為即將上任的院長，他得劃清自己的職業許可權。
這種對外事務、規章製度類的決策，一向是由院長神父說了算的。勞倫特神父所處的層級，能看到更全景的棋局。
廣慈，法租界最大的教會醫院，背後雖有複雜的教會與法資背景，可在租界當局曖昧的沉默麵前，這份庇護並非堅不可摧。
戰時，院本部大量收治傷員，平民與士兵大致對半。不過這是人道旗幟，也是廣慈的信譽和護身符，無可厚非。
但徐思遠一開戰就迅速建立的戰地醫院，再加上醫院在租界內外，支援的數個前線醫療點，收治的基本都是中方軍人。
有人還稱之為：租界內，收治中方武裝人員最集中、數量最可觀的醫療機構。早已引起日方關注。
之前對方就曾對醫院收治傷員“比例失衡”，表達過不滿。
如今華界市區剛剛易主，硝煙未散，日軍氣焰正盛，本該是最得意的時候，卻偏偏碰到了四行倉庫的守軍，一肚子氣正想發泄。
租界當局乃至教會高層，顯然不願、也不敢在這個時候，為了“區區”傷員的登記問題，公開對抗日軍。
那份突如其來的“登記通知”，院長神父、杜蘭德、甚至瑪麗，都非常清醒，這絕非孤立事件，更像是一個試探：測試租界管理層的底線，為後續進一步滲透或控製鋪路。
或者說，早在提出收治比例失衡時，試探就已經開始了。
教會和理事會方麵，或許也明白這是溫水煮青蛙。但醫院需要生存，需要維持運轉。麻煩，能少則少。
於是他們再次選擇了緘默和妥協。
此刻，低調、謹慎、不授人以柄，或許是保證所有人安全，最現實的選擇。
可杜蘭德的高傲讓他不屑於完全屈服，因此，這個會議除了告知戰局情況穩定人心外，更有一層無法明言的目的。
“但是，穩定，不意味著平靜。”杜蘭德話鋒一轉，繼續說道，“未來一段時間，租界的局勢可能會更加…微妙。希望各位都能恪守醫療本分，維持醫院正常秩序，救治所有需要救治的人，但也要注意…”
他的目光，重點放在瑪麗和楊懷瀲兩人身上：
“任何超出醫療範疇的…額外事務，都必須謹慎處理。尤其是與外界、與其他方麵的接觸，要格外注意工作的規範性和透明度，減少不必要的誤解和關注，確保醫院安全和…聲譽…”
杜蘭德特彆在“額外事務”和“聲譽”上稍微加重了語氣。
這一番“有的冇的”的話，又把布萊克聽的不耐煩了。
全都是冠冕堂皇的廢話！
他早上一來就被拎去了手術室練肌肉，對什麼軍隊撤退、什麼新規舊規，一概不知，也完全不感興趣。滿腦子都是還冇編完的那一摞病曆和術後記錄，一臉“說的什麼玩意兒？”。
他在辦公室寫的好好的，被緊急叫過來，就聽些“注意影響”之類的空話？這不是耽誤他時間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