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病曆和登記表,這看似很正常。
但傷員剛經曆了一夜激增,護理壓力巨大,瑪麗是最講究效率的人,完全可以推遲文書工作,把寶貴的人力,安排去換藥、量體溫這些更緊迫更急需的事。
而且瑪麗對規則的恪守,是刻在骨子裡的。怎麼會把這種需要保密的內部文書,交給臨時找來的學生?
楊懷瀲看向站在一旁的瑪麗。
護士長看起來比昨天更憔悴,眼下的青黑濃重,總是熨帖平整的修女帽簷下,幾縷白髮淩亂地翹著。
外科是戰時壓力最大的科室,可惜外科主任需要在外奔走周旋,內部的一切事宜,手術安排、病患管理、對外交接、越來越緊張的藥物器械管控…幾乎全壓在她一人肩上。
甚至還有個添亂的外來醫官,時不時給她添堵。
短短兩個月,這位曾經以堅韌嚴肅著稱的修女,彷彿被無形的重擔壓得縮了一圈,肉眼可見地蒼老下去。
“護士長,”楊懷瀲走近,“這是…?”她指了指那些埋頭工作的學生。
瑪麗抬頭看到楊懷瀲,眼中掠過一絲複雜。她揚了揚手中的檔案,示意楊懷瀲過來,聲音比平日低沉許多:
“工部局的新規。所有新收治的傷員,尤其是傷兵,需要重新登記造冊,一式多份,一份留院,一份報租界,一份…”
瑪麗看了眼楊懷瀲,把冇說完的話噎了回去,換成了:“可能還要備查…”
她拿起一份空白的表格樣本,指尖點在上麵新增的幾欄:“而且登記專案也增加了籍貫、部隊番號、入院時間…”
楊懷瀲敏銳地察覺到瑪麗平靜表麵下的焦灼,接過掃了一眼,心頭一寒。
這登記造冊新添的內容,看似是管理,其實更像是摸底和監控的前奏。
瑪麗揉了揉眉心,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心力交瘁。或許是累極了,或許是麵對唯一能理解、分擔這份重壓的同僚,她難得多說了幾句:
“今天下午,佐藤醫官帶了一份書麵通知來,還蓋了他們軍方的印章。”
她語氣裡帶著壓抑的厭惡,抽出一份檔案,遞給楊懷瀲。
楊懷瀲接過檔案,紙是普通的辦公紙,但抬頭和末尾的印章,讓她睏意瞬間飛走大半。
日軍駐滬醫療聯絡部門。
檔案日文和法文並列,核心意思是:
為確保租界中立區的安全及醫療秩序穩定,避免不明武裝人員隱匿引發誤會和衝突,要求所有收治中方軍事人員的醫療機構,必須嚴格登記所有新收治傷員的詳細資訊,並及時向聯絡處報備。
檔案末尾,是一段看似溫和實則冰冷的提醒:若發現有收治“未按規定登記的敵對武裝人員”之情況,日方將視其為違反租界中立原則,保留采取其他“必要措施”的權利。
最狠的一刀藏在最後:屆時,軍部將凍結一切未結算的醫療費用支付。
威脅,**裸的威脅。
“這不符合規定!”楊懷瀲脫口而出,“他們憑什麼要求我們提供傷員詳細資料?這是侵犯傷員**,乾涉醫院內務!”
登記傷員資訊,是醫院的正常流程。但向日方報備所有傷兵的詳細資訊,這不符合醫院與租界及任何一方之前的約定。
至於醫療費用結算,是對方早就應履行的合同義務。現在以凍結支付相要挾,簡直倒反天罡。
怎麼?欠錢的是大爺?
“當然不符合。”瑪麗麻木迴應,眼裡一片沉重的灰黯,“我說這需要上報給管理層和租界當局。”
瑪麗當然也很不滿。
昨天瑪麗才毫不客氣地當麵催討日方拖欠的費用,今天,對方就拿著更官方的檔案,用凍結支付來反向施壓。背後多多少少也帶了點軍部的意思。
當時佐藤來的時候,身上還帶著掌握了主動權的趾高氣昂。
華界市區全麵淪陷,租界在他們眼中,遲早是囊中之物。至少,他認為自己現在有了囂張的資本。
但麵對瑪麗的斥責,他卻絲毫冇有動怒,隻是笑了笑,留下一句:“鄙人隻是傳達上級部門的正式通知。如何執行,自然是貴院管理層的考量。檔案留在這裡,請貴院仔細研讀。期待貴院的配合。”
可惜事情上報,高層知道了。
然後呢?
冇有強硬的外交照會,冇有對等施壓,隻有沉默。
瑪麗看著楊懷瀲,那雙一貫冷靜剋製的冰藍色眼睛,近來已因這些人起伏了太多次,此刻更是充滿了深深的悲哀。
她雖然冇說話,但那沉默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。
所謂的“中立”和“規則”,在槍炮和強權麵前,脆弱得像一張紙。
高壓工作累積的疲憊,與信賴的秩序規則,此刻正被外力粗暴扭曲帶來的無力感,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勒得瑪麗幾乎喘不過氣。
這位曾經情緒穩定的修女,在這些日複一日、越來越**的壓迫和算計下,也顯出了疲於應付的憔悴。
信仰告訴她庇護弱者、一視同仁。
現實卻逼迫她,執行命令,將那些她救治過的中方傷兵,推向未知的險境。
以後,隨著華界徹底易手,租界這“孤島”的處境會更微妙,這些傷兵的出路,會越來越窄。
瑪麗想保護這些人,想守住醫院作為最後庇護所的尊嚴。但她必須同時對全院醫護、對教會、對更多法籍僑民、和尋求此地庇護的生命負責。
這種信仰屢次與現實撕裂的痛苦,正讓瑪麗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望,或者說,是茫然。
但失望無濟於事。她必須執行,至少表麵上,必須開始執行這該死的新規,以避免醫院立刻陷入生存危機。
這份認知,比身體的透支,更讓她精疲力竭。
瑪麗抬手,將一縷散落的灰白髮絲彆回耳後:“我是護士長,我得執行規定。可是楊醫生…”
她看向那些抄寫文書的學生,眉眼間染上對傷員未來命運的深切憂慮:“現在這些傷員,還能往收容所那邊轉,以後…還能往哪裡送?”聲音輕得像歎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