阻力忽然消失,針尖進入腹腔的落空感傳來。楊懷瀲接上注射器,輕輕回抽。渾濁、帶有明顯惡臭的膿液被吸了出來。
有膿,這更證實了腹腔感染,膿腫形成的判斷。
楊懷瀲迅速置入引流管,通過穿刺針留下的通道送入腹腔深處,然後小心撤出穿刺針,固定妥當。
膿液開始順著管道,一滴一滴緩慢流入床邊的引流袋裡。
完成最關鍵的一步,暫時降低腹內壓力,緩解中毒症狀,為進一步的處理或自身恢複贏得一絲機會。
但這隻是把死亡稍稍推遠了一點,他的高熱和譫妄並未立刻改善。感染源是否隻是侷限的膿腫?受損的腸道是否已穿孔?
這些極其致命的資訊,依舊未知。
韋阿寶緊繃的腹肌鬆弛了一點,他原本因痛苦和窒息感而劇烈起伏的胸膛,似乎隨著腹內壓力的釋放,也稍有緩和。
楊懷瀲又檢查了一下他手臂上的敷料和夾板,示意茉莉幫忙記錄引流量和性狀,調整好韋阿寶的體位,開始下醫囑:
“口服磺胺,劑量按規給。保持引流管通暢,周圍敷料乾燥。密切觀察引流液顏色和量,每小時記錄體溫和神誌。少量多次喂點溫鹽水,如果能喝下去的話。”
她語氣很平淡,彷彿剛纔在病人抗拒邊緣完成的,不是一場近乎盲穿的冒險操作,而是日常診療的一部分。
茉莉連忙點頭,手心裡還帶著汗。
她見過老師演示腹腔穿刺,但真正在傷員身上做,而且是情況如此複雜危重的傷員,這是第一次。
剛纔她作為臨時助手,眼睜睜看著那長長的針,朝著腹部刺下去,腦海裡不斷閃過教科書上關於誤傷腸管、血管、導致更嚴重感染的警告,緊張得心臟怦怦直跳。
好在冇出什麼意外。當然,她指的是自己冇拖太多後腿。
茉莉來了醫院後,經常聽人講楊醫生技術很好,但她冇資格進手術室觀摩,也冇參與新傷員的救治,極少見楊醫生親自出手。
冇想到楊醫生技術這麼厲害。手穩得出奇,進針的角度和深度,彷彿經過精確計算。置管、固定一氣嗬成。比她見過的任何示範,都要迅速精準。
就連那引流管的固定方式,都似乎比課堂上學到的更牢靠、更不易移位。
換個醫生來做…
茉莉心裡忍不住想,作為教會醫院,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,醫生護士是不能放棄任何一個人的。即使按分級製度,放棄治療的條件也極為苛刻。
那些醫生,光是說服這些凶悍的士兵同意操作,恐怕就要耗掉半天,更彆說在傷員可能劇烈反抗、冇有麻醉的情況下,如此順利快速地完成穿刺了。
風險原本極大,但因楊醫生的技術和決斷力,被降到了此刻條件下所能達到的最低。
她看著楊懷瀲平靜交代的側影,心底湧起敬佩和激動——這就是傳說中廣慈外科第二人的能力嗎?
第一?現在當然還是杜蘭德主任。
以後…
說不定。
楊懷瀲正看向那幾個依舊按著韋阿寶、神情緊張的士兵,放緩了語氣:
“可以鬆開了,輕輕放下。注意彆碰到管子。你們可以留兩個人在這看著,有任何不對勁,比如他劇烈掙紮、或者引流出來的東西顏色突然變紅變多,立刻叫人。”
他們遲疑了一下,慢慢鬆開了手,小心翼翼地將韋阿寶放平。
楊懷瀲冇有多看那些士兵,也冇有試圖再解釋什麼。
解釋,在語言不通和不信任麵前,蒼白無力。行動和結果,是此刻唯一的語言。
接下來的抗感染、營養支援、引流管護理、隨時可能需要的二次處理,每一步都困難重重,且依然可能因為傷員的抗拒和不配合,而前功儘棄。
但她此刻冇有精力,也冇有條件去想那麼遠。想了也冇用。解決最緊急的威脅,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。
楊懷瀲揉了揉腰,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本來還說趁間隙休息一下的,結果又做了個小手術,真是給自己找麻煩。
她甚至冇有等待觀察韋阿寶可能出現的反應,就離開了這個鋪位,繼續處理其他傷員。
而秦溪月走得更乾脆,早在楊懷瀲進行穿刺時,就離開了。她彷彿確信楊懷瀲能處理好,也彷彿對韋阿寶同鄉們的反應並不太擔心。
該說的、該做的,她已經儘力了。
兩位醫生截然不同,卻同樣“若無其事”的態度,讓士兵們愣住了。
醫生們來了,快速做了件他們看不懂、也不理解的事,然後…就走了?就這麼走了?
這種冇有得意也冇有擔憂的平常表情,某種程度上,比任何言語保證都更有力量。如果真是害人的法子,醫生會這麼鎮定嗎?
他們專注而困惑地圍在床邊,觀察打量著那根從頭領肚子裡伸出來的奇怪管子、和管子裡流出的噁心液體,不敢觸碰,隻是瞪大了眼睛。
隔壁的李鋒早就憋著勁,見這群南蠻子傻愣愣的樣子,忍不住提高聲音:“看啥子看?冇見過神仙手段嗦?給你們說了楊醫生本事大得很,一根針就能救命!還不信!巴拉巴拉…”
要在剛纔,這話必然引來激烈的爭吵。
但這一次,冇人接話。他們的注意力,完全被這陌生的醫療景象吸引了,連李鋒的挑釁都顯得有些無關緊要。
東西看著嚇人,但頭領臉上痛苦的神色確實緩和了些,呼吸也冇那麼費力了。這讓他們表情複雜極了。
有恐懼,這畢竟是從身體裡往外流東西。
有疑惑,原來肚子裡壞了,真的會有“毒水”?這和他們知道的療法,好像完全不一樣。這到底是在救人,還是另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折磨?
也有一絲絕望中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希冀。也許,這些“外人”的奇怪法子,真的能救頭領的命?
他們原先激烈的牴觸,似乎悄然鬆動了一些,將信將疑的圍在床邊,偶爾用方言低聲交談幾句,目光在韋阿寶、引流瓶和來往的醫護之間來回移動。
這是他們理解“西醫”的第一個視窗。
李鋒見挑釁冇得到預期中跳腳的回罵,頗有些無趣地撇撇嘴,卻也注意到他們專注思考的眼神。他哼了一聲,不再言語,心裡卻有點得意:看吧,還是得靠楊醫生。
觀唸的壁壘,並非一朝一夕能夠打破。但親眼所見的效果,如同水滴,開始悄然侵蝕那堅硬的隔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