廣慈醫院內是生死時速的戰場,而法租界的街巷裡弄間,另一場同樣熾熱的“戰爭”,也在如火如荼地進行。
昨夜軍隊艱難撤退,湧入租界的傷員難民數量再次攀升,慘烈程度有增無減。
藥品、紗布、食物、衣物…一切物資的消耗速度,都超出了最悲觀的預計。租界內各大醫院、傷兵救濟點、難民收容所,幾乎個個亮起資源紅燈。
而經過一夜的混亂與清晨的震撼,租界民眾的情緒同樣波瀾難平。
學生救亡會的第二次會議,在一種相對冷靜的氣氛中召開。大家回去仔細想了想,現在坐下來都冷靜了不少,火藥味也淡了些。
蘇皖聲將楊懷泱的話,換成了更貼近學生視角的表達:
“遊行示威,是我們的權利,也是讓外界看到我們的態度。但我們現在最需要的,不僅是‘被看到’,更是‘能做到’。
大家想想,讓一個坐在家裡的太太,因為我們的宣傳,開啟錢包;讓一個店鋪老闆,因為街坊的目光,捐出一天的流水。
讓更多普通市民,因為參與了、付出了,真切地感到‘我’也在參與抗戰。這種親身參與的抗爭,比讓他們站在路邊,匆匆看幾場遊行,哪個更能刻進骨頭裡?哪個更能持久?”
她這番關於“親身參與救國”的理性剖析,說服了大多數人。
反對的聲音仍有,但租界當局今天對**突然加大管控。讓最激進的頭腦也不由得開始思考,在眼前日益嚴苛的環境中,硬碰硬可能代價過高。
爭論最終平息,計劃轉向:低調暫緩遊行,高調公開募捐,全力投入人道救援宣傳。
隻是募捐的物資裡,“恰好”有守軍的急需罷了。
決議一下,各個學生團體迅速化整為零,滲入租界各個角落。
蘇皖聲又雙叒叕帶著她的小隊,來到了相對繁華,卻也最體現畸態的霞飛路。
她們拉起了醒目的橫幅:“風雪將至,與租界傷難同胞共度時艱”。
隊員們臂纏“救濟”袖章,輪番拿著喇叭上前,一遍遍向路過的行人,講述醫院傷員的慘狀、難民收容所的擁擠、這個冬天可能凍死餓死的兒童數量。再將四行倉庫的英勇,與租界內有待救助的同胞命運,緊密相連。
路人駐足的時間明顯變長了。
不一會兒,一輛黑色轎車駛過霞飛路,因人群而稍稍減速。
後排坐著一位婦人,本正閉目養神,但車窗外隱約傳來的喧嘩,令她微微蹙眉。
她抬眼望去,目光掠過那群舉著標語的學生時,猛地定格。
那群激昂的學生中,她看到了她平日在家沉默寡言、性子靦腆的幼子。他正站在木箱旁,和同學們一起,揮動著小旗,對著人群和車輛奮力解說,脖頸青筋微現。
婦人搖下車窗,秋風立刻灌入,吹亂了她精心梳理的鬢髮。
少男完全冇注意到母親的座駕,他的全部身心都投入在募捐活動中,彷彿一夜間褪去了青澀,有了屬於青年的銳氣和擔當。
她靜靜地看了許久。
看著幼子在寒風中奮力呼喊,喊得嗓子完全啞了,幾乎發不出聲,卻依然用力揮舞著手中的小旗,看著他接過路人捐贈的舊鞋時誠懇的鞠躬,眼中是她在家中從未見過的光。
婦人臉上的神情,從最初的驚愕,逐漸變為一種複雜的沉默,那沉默中交織著心疼、陌生,以及一絲觸動。
她的目光從兒子身上,移到那些標語。
有些東西,再也回不去了。
無論是這個國家,這座城市,還是她那個一夜之間長大的兒子。
她輕輕歎了口氣,從手袋裡取出一本支票簿,迅速填下一個足以讓那些學生瞠目結舌的數字,撕下遞給前座的司機,低聲囑咐了幾句。
司機點頭,下車穿過人群,走到負責人蘇皖聲麵前,將支票遞過去:“小姐,這是我家太太的一點心意,請務必用在最需要的地方。另外…”
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少男,聲音壓得更低:
“我家太太說天冷風大,希望您諸位,今日早點歸家。”
蘇皖聲疑惑地開啟對摺的支票,看到上麵的數額和簽名,微微一震,抬頭看向那輛黑色轎車。
車窗已經搖上,但她似乎能看見一個優雅模糊的影子,隔著車窗,對她微微頷首。
那姿態,已勝過千言萬語。
這是托付,是沉默的並肩。
車子再次啟動,緩緩駛離。
“太太,為什麼不讓少爺…”
“不需要。給他看見,反而不好。”
她不想讓兒子覺得,這是母親的獎勵或認可,那會玷汙了他此刻純粹的熱血。她隻是作為一個國人,一個目睹了下一代在挺身而出的母親,做她該做的事。
覆巢之下,努力保全一顆完卵的代價,與奮起抗爭的代價,本質上都是痛的,隻是痛的方式不同…
其他學生團體,也在救亡會的帶領下,各展所長。
話劇社的成員,利用醫院人流較多的特點,在得到廣慈醫院默許後,於醫院大門附近的空地上,排演起改編自《放下你的鞭子》的街頭短劇。
簡單的佈景,粗陋的妝容,卻掩不住少男少女們眼中真摯的悲憤。引得不少候診的病人和家屬、過往市民紛紛駐足。
這齣戲,情節簡單,卻極具爆發力:流亡關內的父女二人街頭賣藝,女兒因饑餓悲傷唱不出聲,老父情急之下舉起鞭子。
扮演女兒的女生衣衫單薄,凍得渾身發抖,跪倒在地哭泣:
“…爹,咱們逃難到這上海,舉目無親,隻剩這把嗓子賣唱餬口…可這心裡頭,想著咱們東北的老家,想著被鬼子占了的土地,這調子,它怎麼唱得出口啊!”
圍觀人群中,一些來自北方的病人和家屬,已經紅了眼眶,低聲啜泣起來。
旁邊的老父舉著鞭子,顫抖著卻打不下去。
“老伯,彆打她!”一個扮演進步青年的學生衝出來,攔住老父。
“不打?不打哪來的飯吃?家鄉被占,流落至此…這世道…逼得人活不下去啊!”老父老淚縱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