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種聲音在楊懷瀲腦中激烈拉鋸,每一種都帶著沉重的分量。
強行治療,確實侵犯他的自主權,且操作風險巨大,失敗率很高,還可能引發其同鄉更激烈的衝突。
但她白大褂下依然跳動的心臟,在尖銳地反駁。
看著一個本有希望救活的人,因為認知鴻溝、因為溝通障礙,死於本可控製的感染。這對一個醫生來說,這是另一種煎熬。
不管怎麼選,她作為主管醫生,都必須為此承擔後果。要麼揹負“放棄可救之人”的良心債,要麼承擔“強行治療失敗”和“資源分配不公”的指責。
楊懷瀲眼神裡激烈的掙紮,逐漸沉澱為孤注一擲的決斷。她知道自己有時必須做出超越常規倫理的選擇:
竭儘所能運用醫術,但接受資源限製下的結果。尊重生命本身,哪怕這生命背後是難以溝通的觀念和敵意。
“茉莉,準備簡易引流包。常規分量磺胺粉和生理鹽水備用。找人幫忙固定。”
先做腹腔穿刺,確認有膿就置管引流,降低腹壓,減輕毒素吸收。爭取時間。
不做,他必死無疑。做,還有一線希望。
“探查…風險太大,除非引流後發現情況更糟。”楊懷瀲聲音更低,“後續要不要冒險,看引流情況和他的反應。”
楊懷瀲最終決定,不追求完美的手術探查,而是使用最低限度乾預,進行一專案標有限、風險極高的床旁急救。
她把賭注押在自己的判斷、技術,和韋阿寶強悍的生命力上,去博一個不確定的結果。
這是當前條件下,她能為這個拒絕現代醫療流程的傷員,所能做的最後努力。也是她在倫理困境、資源限製、技術風險中,對她所堅持的醫療理念,又一次調和嘗試。
她不會給他申請額外特批的物資,不會抽調其他人手看守。他的護理級彆,會嚴格按照院內對“嚴重腹腔感染、引流術後”患者的統一標準來。
但她會儘力利用現有條件,完成這最必要的一步。
如果引流後情況能穩定,或許就能爭取到時間,讓他自身抵抗力或有限的藥物發揮作用。如果引流無效或發現更嚴重問題…那也隻能聽天命。
至少她做了自己該做的,對得起這身衣服。
這個決定,也許不符合一個戰地醫生的專業判斷,但更摻雜了一個戰地指揮官,在絕境中不惜代價,也要奪回陣地的決絕。
那幾個士兵看到楊懷瀲又要動器械,手指著護士拿來的器械盤,臉上滿是憤怒,差點就要上前搶奪了。
顯然,他們認為這個醫生之前的治療“失敗”了,現在又要用那些“鐵器”折磨他們的兄弟。
秦溪月看著她,瞬間明白了這個選擇背後的全部重量和妥協。她重重點頭,轉向那群士兵,儘力對那幾個士兵解釋:
“…所以,不是楊醫生冇治好,是傷得太重,裡麵的毒現在才發出來。我們要從他肚子裡放毒,不然他會死。信我!”
他們看著秦溪月,臉上交織著憤怒、恐懼、狐疑和絕望。
雖然他們信任秦溪月多過楊懷瀲,但眼前的情景和他們“傷靠養、毒靠抗”的傳統認知激烈衝突。
最終,那一個稍微會點官話的傷員,聽懂了部分,死死盯著秦溪月,問:“你的藥?不行?”
秦溪月看了一眼韋阿寶,語氣嚴峻:“毒太深,光用藥壓不住,必須放出來!再拖,神仙也難救。”
“放了水,就能活?”
秦溪月沉默了一瞬,冇有給出百分之百的保證。那是不負責任的。
她迎視著對方的目光,誠實而沉重的回覆:“現在放,還有一線希望。不放,必死。但過程很痛,他可能扛不住。需要人按住他,彆讓他亂動。”
她把選擇和後果**裸地擺出來。
這話反而讓他們安靜下來。他們理解“一線希望”和“扛不住”,那是他們戰場上司空見慣的抉擇。
可“放出來”意味著又要動刀,昨夜無麻醉的“淩遲”,他們也見了幾場,難道還要在頭領身上再來一次?而且是在人已經半死不活的情況下?
秦溪月看出他們眼中的擔憂,目光如刀,挨個看過他們:“想讓他活,就聽我們。不想,現在就可以抬走。”這話說得極重,帶著軍醫下達命令般的冷酷。
士兵們麵麵相覷,看著床上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同鄉,絕望和最後一絲希望,在他們眼中掙紮。
但楊懷瀲已經戴上手套、準備器械,這種“不是商量,是通知”的姿態,讓那位會一點官話的看懂了。
他們不懂醫理,但看得懂頭領瀕死的痛苦。
他狠狠一咬牙,回頭對同伴說了幾句,然後帶頭上前,按住了韋阿寶一邊的肩膀。其他幾人也紅著眼眶,默默上前,按住了韋阿寶的四肢和軀乾。
茉莉已經準備好了最簡陋的床旁引流器械。她不是第一次佈置這些器械,卻是第一次輔助醫師進行穿刺,手有些抖,但還在能控製的範圍內。
冇有現代影像引導,醫生診斷腹腔感染和積液,很大程度上依賴視、觸、叩、聽這些基本功,以及冒險的診斷性穿刺。
楊懷瀲選擇左下腹麥克伯尼點附近,這裡相對遠離主要的腸管和大血管,是後世臨床常用的腹腔穿刺點。儘管可能無法引流全部膿液,但可避免損傷腫脹的腸管。
楊懷瀲的手依舊穩定,消毒,鋪巾。
她拿起穿刺針,針尖在酒精燈火焰上快速掠過,冷卻。針尖抵住麵板,下壓,緩緩刺入。
韋阿寶在針尖刺入時身體猛地一顫,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咕噥,眼皮顫動。
“按穩。”楊懷瀲低喝一聲,自己仍全神貫注於手上的動作。
幾雙有力的手死死按住,韋阿寶掙紮的幅度小了些,但全身肌肉依舊緊繃,汗水不斷湧出。
手感通過楊懷瀲持的針柄反饋而來:麵板、皮下、肌層、腹膜…每一步楊懷瀲都全神貫注,仔細感受著針尖遇到的細微阻力變化。
所有的把握,都基於她對解剖的爛熟於心,和對傷員體型的手感估算。
周圍鴉雀無聲,一片緊張的目光聚焦在她的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