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們害怕的,是你們這種持續不斷的、深入民間的救援和活動。怕你們喚醒更多的人心,怕我們形成更團結的力量。
你們現在的募捐,是在為抗戰力量輸送實實在在的支援,削弱戰爭帶來的傷害,儲存我們民族的血肉和元氣。
每一卷紗布,每一劑藥,救活的都是一個在未來可能繼續抗爭的戰士,或者一個支撐著戰士的家庭。這難道不是在打擊他們嗎?
這種在苦難中展現出的堅韌、團結和自我拯救的能力。會戳破他們所謂‘速勝’、‘國人一盤散沙’的幻想,鼓舞更多人堅持抵抗。”
楊懷泱站起身,走到窗邊,示意蘇皖聲看向外麵街道:
“你看,他們已經占了華界,但他們要的不是一片廢墟,而是征服和統治。租界是他們暫時不能硬碰的‘法外之地’,也是各種力量,包括反抗力量,最後的喘息之所。
他們最想做的,就是鈍刀子割肉,通過製造恐懼和麻煩,來削弱、分化、拖垮國人的抵抗意誌和自救體係。一點點掐滅租界裡國人生存和反抗的意誌與能力。”
她轉過身,目光銳利起來:
“打壓學生愛國活動,就是其中一刀。他們知道學生熱血,容易衝動,所以故意刺激你們,希望你們搞大規模示威、激烈對抗。一旦你們和租界巡捕發生大規模衝突,那就正中他們下懷。
他們會藉此渲染租界‘排日情緒失控’,有更多藉口向工部局施壓:‘看,這些人破壞租界安寧,影響租界中立,必須嚴厲取締所有相關團體和活動。’
結果很可能是,你們現在艱難維持的難民救助、傷員慰問、募捐宣傳,所有救援活動被一併掐斷。骨乾成員被捕或被迫完全轉入地下,影響力大幅削弱。
這等於用我們最寶貴的行動能力和救援成果,去交換一個可能很快就被輿論淹冇的、形式上的抗議。劃算嗎?”
蘇皖聲聽著,連連搖頭,後背漸漸冒出冷汗。她之前隻感到被壓製的憤怒,卻冇從對方的目的、和造成的連鎖反應的角度深入想過。
楊懷泱的聲音低沉下來:“申城易手,已是定局。接下來的日子,在租界裡生存和堅持,會是漫長的煎熬。我們需要智慧,需要韌性,更需要儲存和發展實實在在的力量。”
“那…難道我們就什麼都不做,任由他們打壓?”蘇皖聲語氣憤懣。
楊懷泱微微一笑,笑裡帶著些許無奈。她也是從那個年紀走過來的,自然理解這些學生的想法:
“當然不是。不做激進的、直接對抗的‘政治示威’,但要更聰明、更堅定地做‘人道救援’。你的‘國際人道主義’這個名目用得很好,要繼續用。
外籍記者也可以繼續接觸。這是租界章程和國際公約都能找到依據的,站住這個理。租界當局理虧,東洋人也最難公然反對。”
她走回桌前,雙手撐在桌沿,身體微微前傾,看著蘇皖聲若有所思的眼睛,繼續道:
“大規模示威抗議,需要時機,需要更大的勢。你們學生,有知識,有熱情。現在最該做的,不是衝上去當最容易被打掉的靶子,而是暫且忍耐,積蓄力量。
利用你們的優勢,把因為孤軍事件激發出來的民氣、同情、愛國心,引導到最需要的地方去。”
“您是說…救援和募捐?”蘇皖聲好似明白了。
“不止。是發動更大規模、更有效率的救援和募捐。孤軍血戰,這是千載難逢的契機。商會那邊,我已經在推動‘一日捐’提前。你們學生也可以立刻行動起來。
名義,就是‘慰問租界內所有為抵禦外侮而受傷的勇士’,或者更巧妙的,‘人道援助租界內傷兵難民’。把力量用在救助同胞、儲存元氣上,用在最能讓對方難受、又讓他們抓不住明顯把柄的地方。”
楊懷泱語氣放的更緩,卻更有力:
“這樣做,一是確實能幫到前線退下來的傷員,和越來越多的難民。二是能凝聚和壯大民間支援力量,讓更多的人通過出錢出力,參與到救亡圖存的實際行動中,這種參與感,比看一場遊行更讓人深刻。
再一個,行動放在‘人道’‘慈善’的框架下,租界當局和國際輿論更容易接受,日方也難以直接打壓。如此便也能儲存你們學生團體的有生力量,避免無謂的損失。”
蘇皖聲茅塞頓開,心中的迷霧被這番話撥開了許多。她明白了,鬥爭不止熱血衝動與務實妥協。
在當前的局勢下,持續進行有效的救援,本身就是一場重要且艱難的戰役,需要更多的智慧和韌性。
但,“會裡激進的同學,恐怕很難接受…”蘇皖聲仍有些顧慮。
楊懷泱輕輕拍了拍蘇皖聲的手背:
“那就需要你去說服。你是個聰明的孩子,知道怎麼靈活應變。告訴他們,賬,總有清算的時候,但不是現在,不是用這種可能無謂犧牲的方式。真正的戰鬥,不隻在街頭,更在人心,在每一天的堅持裡。
四行倉庫的槍聲,是我們國人不屈的宣言;而我們在租界裡,把每一分募捐、每一次救助做好,就是在為那宣言注入不滅的回聲。這同樣需要勇氣,甚至是更大的勇氣。”
書房裡暫時安靜下來。
蘇皖聲聽著,心中的迷茫和焦慮漸漸被梳理清晰。
是的,救人,竭儘全力地救人,這就是她們這群學生,此刻最應該做、也最能做好的事。其他的,要乾,但不能蠻乾。
她眼睛重新亮了起來,帶著思考和堅定:“我懂了,懷泱姐姐。我們不能被憤怒牽著鼻子走,掉進彆人設好的陷阱。”
她站起身,鄭重地向楊懷泱鞠了一躬:“謝謝您。我知道該怎麼去跟大家說了。”
蘇皖聲告辭離開楊家,秋風依舊寒冷,但她的心卻踏實了許多。
楊懷泱一路送到大門口,看著那個迅速領悟、舉一反三的少年背影,欣慰地點了點頭。
長江後浪推前浪,這些在戰火中成長的年輕人,或許正是這個民族未來的希望。
而她所能做的,就是在他們迷茫時,遞上一盞能照清腳下幾步路的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