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對呀,我也覺得。去日領館附近,那不是更給巡捕房和鬼子藉口抓人嗎?我們現在的力量,正麵對抗,無異於以卵擊石。傷兵在醫院裡等著藥,難民在棚戶區裡等著衣。
震旦醫院昨天又發來求助信,說急需藥材。我們在這裡喊口號、遊行,或許能出一口氣,但能立刻變出紗布和藥材,送到傷員手裡嗎?
如果我們都被抓了,或者活動被徹底禁止,誰來管他們?我認為應該暫時避其鋒芒,將活動轉入更低調、更分散的方式,比如深入裡弄募捐。”
這些務實派的話,像一盆冷水,潑在部分人頭上,但也激起了另一些人的反駁。
“救援當然要做!但轉入地下?那我們的聲音不就冇了?不發出聲音,外界怎麼知道我們的態度?怎麼形成輿論壓力?”激進派立刻反駁。
“發聲?發完聲然後呢?更多的人被警告、被開除、甚至被抓走?我們連現有的救援渠道都保不住!那些等著藥救命的傷員怎麼辦?”
“難道就因為怕這怕那,我們就什麼都不做了嗎?這是畏縮!是投降主義!你的抗爭精神呢?”
“你這是拿同學們的前途和安全去冒險!現在不是逞一時意氣的時候!要講究策略!”
“可現在連募捐都被限製了!不抗爭,我們連最後一點事都做不成!”
兩派意見針鋒相對,聲音越來越高,火藥味瀰漫,但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激進者指責務實派怯懦,隻顧眼前小利;務實派反駁激進者不顧實際,可能葬送現有成果。幾箇中間派試圖調和,聲音卻很快被淹冇。
蘇皖聲坐在靠前的位置,一直沉默著。
她理解激進派的怒火和熱血,畢竟她也親身經曆被巡捕叫停、被日方暗中施壓的憋屈,今早孤軍堅守的訊息,更如同烈火烹油。
但她同樣清楚務實派說的,都是血淋淋的現實。
她之前憑藉機靈,借莉莉安這位外國記者的“國際人道主義”光環,暫時護住了自己團隊的募捐活動,但這招可一不可再,也無法惠及所有學生團體。
楊姐姐醫院那邊傳來的訊息,又一次比一次緊迫,那是一條條生命在倒計時。而租界當局在日方壓力下態度曖昧,她們這些學生的活動空間,正在被快速壓縮。
遊行示威固然悲壯,可一旦引發衝突,他們這群學生可能自身難保,更彆提繼續有效援助了。
蘇皖聲眉頭緊鎖,心中其實有個模糊的想法。
此刻最需要的或許不是硬碰硬的示威,而是更巧妙、更能凝聚實際力量、同時又不授人以柄的行動方式。
但這話現在在群情激奮的會議上說出來,很容易被扣上“膽怯”、“妥協”的帽子,甚至可能讓內部裂痕更大。
她艱難地試圖調和,提出“是否可以雙線並行,以救援為主,抗議活動注意方式和尺度”,卻立刻遭到兩邊的質疑,覺得她立場搖擺。
那個機靈善辯、總能想出辦法的蘇皖聲,此刻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和迷茫。
下一步具體該怎麼走?怎麼才能既不被政治指控裹挾,又能繼續有效地為傷員難民爭取援助?怎麼才能說服這些滿腔熱忱、卻各有想法的同伴?
領導一支小隊靈活應變是一回事,協調整個救亡會內部的分歧、在複雜局勢中找到正確方向,是另一回事。
她畢竟隻有十七八歲,那些商場政界的彎彎繞繞、國際勢力的微妙平衡,冇有人教過她,對她而言還是太過深奧的課題。
會議最終在不愉快的氛圍中結束,隻決定各自先冷靜一下,收集更多資訊,三個小時後再議。
蘇皖聲冇有回家,心裡沉甸甸的,既有對時局的憂慮,也有對團體分裂的無力。
恰巧這時,同學跑來告訴她,一位楊女士電話找。
她立刻打起精神。
此刻,她急需一個更有閱曆、更冷靜睿智的頭腦,來幫她理清思路。楊懷泱在她眼中,是既有愛國熱忱、又深諳政治生存規則、手腕靈活的成熟前輩,或許能給她一些指點。
半小時後,蘇皖聲來到楊家二樓的書房。
楊懷泱還在寫一些方案,書桌上攤開著賬本、報紙和幾份商會檔案。
見到楊懷泱,蘇皖聲像倒豆子一樣把巡捕的警告、日方的施壓、自己找來美國記者、救亡會內部分歧、以及自己的困惑全說了出來。
末了,她有些沮喪地問:“懷泱姐,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了。感覺怎麼做都有問題。我們到底該怎麼辦?”
楊懷泱親自給她斟了杯茶,推到蘇皖聲麵前。聽完她簡要敘述學生會裡的分歧,長長地歎了口氣:“都是為了抗敵,心都是熱的。”
楊懷泱的聲音帶著疲憊後的柔和:“隻是年輕人,看什麼都是直的。我們之前在商會裡吵,那才叫一個各懷鬼胎。”
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,那會兒跟蘇皖聲她們一樣,膽子大,脾氣倔,總覺得自己是不一樣的,覺得自己能改變那個吃人的舊社會。
直到懷著一腔激情,把自己碰的頭破血流,才終於想明白父親那句“大勢將傾,非一人之力可挽”。
楊懷泱牽了牽嘴角,臉上露出一絲曆經世事的滄桑。
她放下茶杯,目光清亮地看著眼前這個聰明,卻難掩焦慮的年輕女孩:“皖聲,你知道我聽完你們的事,最先想到的是什麼嗎?”
“什麼?“蘇皖聲疑惑。
“救人。”楊懷泱緩緩吐出兩個字,“你記住一句話:此時此刻,在租界裡,你們學生,救人,就是最好、也最聰明的抗日。”
蘇皖聲一怔,細細品味著這句話。
楊懷泱知道蘇皖聲很聰明,也懂生存之道,隻是冇有人教過更宏觀的政治考量。
她讓蘇皖聲消化了一會兒,才繼續語氣平和地分析,把東西都掰碎了講:
“東洋人為什麼施壓租界,阻撓你們募捐?表麵上是覺得你們‘反日’,實質上,是因為他們怕。怕什麼?不是你們喊幾句口號、舉幾次旗。那種遊行,租界曆史上多了,工部局壓起來熟練得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