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一點多，分診區昨夜的搶救喧囂暫時沉澱，代之以傷員的痛苦呻吟、護士匆忙的腳步聲，但壓抑和疲憊感更重。
大部分醫護，都在抓緊這短暫的間隙休息，或處理手術區和處置室的積壓事務。
楊懷瀲做完最後一台延遲手術，癱坐在護士站旁的椅子上，就著涼水，機械地咬了一口饅頭充饑。
糖分和碳水化合物，緩慢地湧入近乎枯竭的身體。她嚼得很慢，一邊對著名單檢視補登的昨夜傷員資訊。
“楊醫生！楊醫生！”這時候，茉莉小跑著過來，小臉煞白，“那個胸腹貫穿傷的重傷員，情況不對勁！”
楊懷瀲瞬間清醒：“帶路！”
她立刻站起身，疲憊帶來的眩暈感隱約襲來，太陽穴隱隱作痛。
從昨夜傍晚到現在，她隻胡亂塞過幾口東西，胃裡空得發慌，手指還有些不受控製的細微顫抖。這是低血糖又要找上門的前兆。
楊懷瀲擔心自己身體誤事，於是順手從護士站抓了顆劣質水果硬糖，剝開塞嘴裡就往外走。
糖塊在腮邊頂出一個小鼓包，粗糙的甜味在舌尖化開，勉強壓住不適。
那個男人被安置在李鋒旁邊，原來劉二娃的鋪位上。
醫院人手太有限了，護士們時常顧不上傷員的後續處理。但像茉莉這種經驗有限的學生，隻做穩定期傷員的基礎護理工作，不參與新傷員搶救，壓力相對要小些。
剛纔正是茉莉給李鋒換藥時，聽到鄰床傷員一陣粗重而不規律的喘息，這才發現不對勁。
這個昨晚硬扛過酷刑的傷員，情況急轉直下，臉色潮紅，額頭上佈滿汗珠，正陷在不安的譫妄中，含糊地吐出誰也聽不懂的音節。
茉莉伸手探了探傷員的額頭，滾燙。再看傷員腹部，此刻明顯膨隆起來，手輕輕按上去，堅硬如板。
她心裡咯噔一下，趕緊給傷員量體溫。學習過的基礎護理知識告訴她，高熱、譫妄、腹部膨隆…這絕不是什麼好兆頭。
量出體溫後，茉莉看了一眼，匆匆記下，也顧不得李鋒了，轉身就跑出病區找楊懷瀲，心慌得砰砰直跳。
楊懷瀲趕到時，幾個稍近的幾個廣西傷員，已經掙紮著坐起或半跪在周圍，臉上帶著焦慮和明顯的警惕，目光不善地掃視著楊懷瀲和跟進來的茉莉。
楊懷瀲冇理會他們，先拿起記錄單，快速掃了一眼護士補充登記的簡單資訊。
韋阿寶：體溫午後驟升至39.8度，脈搏細速，呼吸淺快。
這最新一條的體溫記錄，就是茉莉剛剛寫的。
楊懷瀲掀開敷料，俯身檢查。
韋阿寶昨夜縫合的傷口周圍紅腫加劇，引流條被少量渾濁帶血絲的液體浸透，氣味不佳。
楊懷瀲戴上聽診器，把捂暖的聽頭按在對方的腹部。叩診呈濁音，腸鳴音極其微弱，幾乎消失。
她輕輕按壓他腹部未受傷的地方，觸手緊繃。手按上去，剛一用力，即使在半昏迷的譫妄中，傷員依然痛得抽搐，肢體無意識地抗拒。
板狀腹、腸鳴音消失、高熱、壓痛…是早期腹膜炎的體征。
最擔心的情況還是發生了。
可能是昨夜探查受限，腹膜後血腫繼發感染。或是當時未被髮現的、細小的腸管損傷，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，遲發性腸穿孔，腸內容物泄漏引發早期腹膜炎。
抑或兩者皆有？
這是對他拒絕徹底探查、拒絕係統抗感染治療最直接、最致命的反噬。感染正沿著受損的腹膜和血腫蔓延，毒素入血，引發全身性反應。
“麻煩了…”楊懷瀲很頭痛。
即使在上海這家最好的醫院，腹膜炎也是死亡率極高的急症。缺乏強效抗生素，冇有精準影像學檢查，無法進行徹底的腹腔沖洗引流。
但如果感染尚未全麵擴散、形成難以控製的膿腫，通過及時引流、腹腔沖洗、配合抗生素，存活希望也還是有的。
然而，前提是“及時”和“配合”。而眼前這位傷員，正處在意識模糊卻本能抗拒的狀態。
周圍的廣西兵看著表情痛苦的頭領，和楊懷瀲凝重的表情，對眼前這個醫生和這家醫院的信任降到了冰點，情緒也激動起來。
他們指著韋阿寶，又指著楊懷瀲，用方言語速極快地說著什麼，臉上露出一種更具攻擊性的責難和質疑。意思很明顯：你們怎麼治的？昨天還好好的，怎麼今天就成這樣了？
他們認為這些“外人”的方法不對，害了他們的頭領。
“嘰裡呱啦說啥子鳥語哦！”李鋒被突發情況打擾，本來還有些擔心，一聽這群南蠻子竟敢質疑“神仙娘娘”，頓時火冒三丈。
他猛地坐起身，腳還疼的他嘴直抽，但這不妨礙他維護楊醫生：
“楊醫生救了不曉得好多人！昨晚上為了救他，費了好大勁？不曉得好歹！各家不聽話，這不讓弄那不讓弄！這哈兒出事了怪哪個？各家負責塞！”
他雖然下不了床，但對昨夜分診區的混亂，也不是一無所知的。不少輕傷員過去幫忙，給他帶回了很多訊息。
廣西兵們不能完全聽懂李鋒的川話，但憑藉那句“鳥語”，和後麵明顯不是好話的語氣，還是能猜個大概。立刻有人調轉矛頭，用廣西話罵了回來。
李鋒毫不示弱，用更夾槍帶棒的詞彙懟了回去。
雙方雖然語言不通，卻憑著最原始的怒目和咆哮“吵”了起來。互相指責對方是“瓜娃子”和“憨痳”。
不過李鋒一人舌戰群儒不落下風，語速快的對方根本找不到插話口，反而被氣得臉色發青。
楊懷瀲被吵得腦仁疼，急救關頭最怕這種混亂：“都閉嘴！這裡是病區！要吵出去吵！打擾傷員休息，都給我出去！”
她現在冇時間處理這些口舌之爭，韋阿寶的病情每一分鐘都在惡化，當務之急是儘快決定如何處置。
但語言不通，情緒對立。她的嗬斥效果有限，雙方雖然止住了動手動腳的想法，卻仍然怒目而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