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圍一片小商會的代表，此刻正不住地用手帕擦著額頭的汗，不敢吭聲。
楊懷泱彷彿專注於紙麵，耳朵卻將每一句爭吵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上頭那些人，各有算盤。指望總商會高層，現在立刻做出全力支援的決議，幾乎不可能。
真正的行動在桌麵之下。
藉著又一次高聲爭吵的掩護，楊懷泱的腳尖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孫會長的鞋。
孫會長側目，隻見楊懷泱的手指，在記錄簿邊緣極快地點了幾下，上麵寫了兩個小字：“支援”。
孫會長瞳孔微縮，湊近些，用氣音問：“怎麼援？河麵封鎖，巡捕看得又緊。”
河對麵是在為所有人流血冇錯，但總商會目前冇做出決議，這事就不能明著來，不然容易讓總商會丟麵子，而且也冇有人幫他們撐腰、分散風險，後續容易被清算。
楊懷泱又翻了一頁，字跡蒼勁硬朗、鋒芒內斂：“食、藥、煙。物資先備，秘密籌措。人熟水性，膽大機靈。暗渡河，重賞之下，必有勇夫。”
小商會確實人微言輕，好在行動起來不顯眼。
孫會長倒吸一口涼氣。這太危險了，河麵槍林彈雨，多半有去無回，而且倭人和租界都盯著呢。
楊懷泱側目看了一下他的表情，想了想，又快速在下一行寫下：“民心可用，一日捐，時機至。名目：慰勞孤軍，共禦外侮。”
之前說好的“商會一日捐”，孫會長開會後也獲得了大家的支援，原定在月底，現在正是時候。可以藉著這股民氣，提前啟動。
孫會長看著那幾行小字，也開始沉思起來。其實商會最終多半會選擇支援，不管真實立場如何，表麵上的愛國姿態要做。
隻是如今局勢特殊，今天一下子或許出不了結果。先備也是應該的。
他看了一眼前麵吵得麵紅耳赤的大人物們，重重點了一下頭，也用筆在紙上劃了一個勾，表示明白。
他回去就跟相熟的幾家掌櫃打招呼，最好今天就掛出牌子。再悄悄召集信得過的夥計，開始籌集物資，隱蔽存放。
楊懷泱不再多言，將那兩張寫了字的紙撕下，揉成一團握在手心。
她的心思已經飛得更遠。之前的學生募捐、夫人茶會，雖然有效，但影響範圍有限。
而眼前這場，發生在租界眼皮底下的孤軍血戰，必將成為整個上海、乃至全國輿論的焦點。
民眾被壓抑的情緒需要一個宣泄口，愛國商人的良心和名聲，也需要一個展現的舞台。這時候發起募捐，支援抗敵，名正言順，響應者必定遠超以往。
會議最終在一片嘈雜和相互攻訐中不歡而散，未能達成任何有效決議。
楊懷泱隨著沉默或依舊憤憤不平的人群，走出商會大樓，報童已經揮舞著剛剛加印的號外，尖聲叫賣：“看報看報！四行倉庫孤軍奮戰！看報看報！”人們爭相購買，擁擠不堪。
她腳步匆匆，穿過依舊沉浸在震驚、議論中的街道，徑直走向公用電話亭。
想必學生們也要開始行動了。
學生團體有活力，有熱情，動員力強，輿論造勢離不開他們。更重要的是，他們擁有租界內最靈通的訊息網路，和最敢於行動的熱血青年。
民眾的熱情已經被點燃，但還需引導和組織。這種時候，輿論和民氣，比黃金還重要。她需要和蘇皖聲商議一下具體方案，讓這件事，被更多的人知道，用更響亮的聲音說出來。
河對岸的槍聲時密時疏，彷彿敲打著時代的節拍，也敲打著租界內每一顆或麻木、或恐懼、或正在甦醒的心。
但學生救亡會那邊，氣氛同樣不和平。
十幾個學生骨乾擠在桌椅間，臉上帶著焦慮、憤怒或迷茫。
這兩天，不止蘇皖聲的小隊，好幾個進行公開募捐或宣傳的學生團體，都遭到了巡捕房或委婉或直接的“勸導”，甚至直接驅散，活動被迫中止或大幅收縮。
他們今天早飯都冇吃就緊急過來開會，原本是活動被叫停的情況彙總過來，又得知軍隊夜間撤退，想討論一下接下來的行動方向，冇想到又突然收到孤軍留守的訊息。
頓時，激憤的情緒，在年輕的胸膛裡炸開。氣氛一下就收不住了。
一個穿著中山裝的男生“霍”地站起來，拳頭砸在舊課桌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：
“欺人太甚！遊行！必須遊行！我們募捐救助自己的傷員同胞，何罪之有？！為什麼要躲躲藏藏？日寇鐵蹄踐踏我國土，屠殺我百姓，暴行累累，罄竹難書！
現在步步緊逼，施壓租界，連我們自救互助都要橫加乾涉！這是**裸的暴政和壓迫！租界當局軟弱，但我們不能沉默！要讓全世界看到國人的血性和日寇的殘暴！”
他的話音未落，立刻引來一片附和之聲，這些稚嫩的麵孔上，燃燒著被侮辱被壓迫的火焰：
“對！越是這樣，越要站出來！不能讓他們以為我們好欺負！我提議，組織更大規模的示威遊行，去日本領事館抗議！去工部局請願！揭露他們的暴行，抗議他們的無恥乾涉！”
“這樣不痛不癢的募捐，能救幾個人？我們要喚醒千千萬萬的人！”
“遊行！發傳單！貼標語！”
“冷靜！都冷靜一點！”另一個穿著陰丹士林布學生裝的女生站起來，麵露憂色。
她負責與幾家難民營、收容所對接，也召集過好幾批誌願者過去幫忙，見到的是最底層、最迫在眉睫的苦難：
“喚醒民眾固然重要，可現在租界環境這麼複雜，日方緊盯，巡捕為難。示威遊行很可能被**，同學們會有危險。昨天有個組，隻是在街頭宣傳寒衣捐，就被巡捕強行驅散，器材都砸了！
甚至有人家裡收到了匿名信，警告管好自己孩子，說如果再參加‘反日活動’，就讓她們家布料行開不下去！她家人害怕，現在她被鎖家裡出都出不來了。
所以我們現在最該做的，是集中力量，協助紅十字會做實際的人道救援！把能募到的物資和錢，實實在在地送到醫院和難民手裡，救一個是一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