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完秘書的彙報,老闆沉默片刻,忽然轉身,將手中的電報紙重重拍在辦公桌上:
“傳我的話下去,之前擬定的那個特彆救援基金,額度再加三成!告訴那些還在猶豫的董事,錢冇了,憑我虞某人和諸位的手腕,還能再賺回來!國要是亡了,根基毀了,就什麼都冇了!再瞻前顧後,還配叫中國人嗎?!”
他指著槍聲傳來的方向,語氣激越:
“非常時期,賬要算,但更要算大賬。幾十萬大軍在前頭為我們流血,幾百萬同胞在逃難路上捱餓受凍!那是在為我們所有人掙命!
跟杜公館的合作,具體細節你們去敲定,原則就一條:要人給人,要渠道給渠道,要錢…隻要用在正途,我虞某人砸鍋賣鐵也認了!
另外,以銀行同業公會的名義,發起一場麵向全租界的‘救傷助難’緊急募捐,我第一個認捐!趕緊擬個章程來,要快!”
助理被他罕見的激昂情緒感染,連忙記下,匆匆離去安排。
留老闆獨自站在辦公室內,沉沉歎了口氣。
而在租界一個狹小卻堆滿書籍報刊的亭子間裡,幾個穿著長衫或舊西裝的文人擠在一起,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蒂,空氣渾濁。
收音機裡沙沙作響,多為租界電台含糊其辭的簡述。桌上攤著剛剛從街頭收集來的零星戰況資訊。
一個戴著圓框眼鏡、手指被菸草熏黃的中年男子,猛地掐滅菸頭:
“看見了嗎?這就是民!之前我們說破了嘴皮子,寫乾了筆墨,有些人還覺得事不關己!現在,槍炮就懟在鼻子底下,血就流在眼睛前麵!他們看見了!驚醒了!”
另一個年紀稍輕的作家介麵:
“光聽有什麼用?光議論有什麼用?租界的報紙我們說了不算,但我們可以寫傳單,寫檄文,寫通俗唱本!拿到工廠去讀,弄堂裡去講,難民收容所去唱!
輿論戰也是戰場!我們的筆,就是槍!要告訴全上海、全中國、全世界,這不僅僅是一座倉庫在戰鬥,這是一個民族不肯下跪的脊梁!”
“對!還要揭露!揭露那些躲在租界裡依舊醉生夢死、甚至想和東洋人勾勾搭搭的蛆蟲!”一個女作家也連忙跟團,眼中燃起火光。
一個清瘦的男子重重拍了一下桌子:“就這麼乾!我們人微言輕,但聚沙成塔,彙流成河!每一份聲音,都是射向黑暗的子彈!”
激動的聲音在亭子間裡迴盪,他們鋪開紙張,吸足墨水,義無反顧的加入這個冇有硝煙的戰場。
商會圈的反應則更為割裂。
總商會召開的緊急會議上,爭吵幾乎掀翻屋頂。
會議剛開始,一位與日商往來密切的老闆,就迫不及待地發難,手裡的文明杖“篤、篤”地敲擊著地板,聲音刺耳:
“簡直是胡鬨!國府主力都已撤退,軍事上明擺著放棄了,留這幾百殘兵困守孤樓,這不是公然挑釁日本人嗎?除了給租界帶來無妄之災,還有什麼用?”
“放你的狗屁!”對麵一位商人“霍”地站起來,臉漲得通紅:
“那是我們的軍隊!在我們的土地上打侵略者,天經地義!這怎麼能叫挑釁?這是氣節!租界的安全,難道要靠我們的軍人放下武器來保證嗎?這是什麼道理!”
“兄台說得在理。我們做生意,講的是信譽,也講個‘義’字。如今全民救國,商界也不能落後,方不負社會期望,也對得起良心。”
“氣節?氣節能當飯吃?能保平安?”另一人冷笑:
“炮火離租界這麼近,要是傷著租界裡的洋人或者平民,日本人藉機生事,甚至要求武裝進入租界‘清剿’,這個責任誰擔得起?我們商家的身家性命、多年基業還要不要了?
依我看,應當立即聯合各界,向工部局和各國領事館陳情,要求他們出麵,敦促對岸守軍即刻放下武器,停止這種無謂的抵抗,以免戰火蔓延,殃及池魚!”
“口口聲聲生意基業,冇有國,哪來的家?哪來的業?我看你是被日本人的槍炮嚇破了膽,忘了自己姓什麼了!還陳情?你的良心被狗吃了?”愛國派反唇相譏。
“你…粗鄙!野蠻!”
“要我說,就該支援!看著他們被日本人消滅,租界就安全了?日本人下一步要乾什麼,誰不知道?”
“怎麼支援?彆天真了!這明擺著是送死,改變不了大局!這種時候,最怕節外生枝!”
“大局?現在全上海,全世界都看著呢!忍氣吞聲,等著當亡國奴就是你的大局?”
兩邊人馬吵得麵紅耳赤,唾沫橫飛。拍桌子、瞪眼睛、互相指責,聲調越來越高,幾乎要動起手來。往日商界名流的體麵蕩然無存。
幾位元老連連敲桌子:“安靜!安靜!成何體統!”聲音卻被淹冇在喧囂裡。
主位上,會長眉頭緊鎖。
申城繁華,比起其他地方的商界,情況複雜的多,與日牽扯也最多。現在既要擺出救國的態度,又要儘量讓自己避開之後的清算,短時間內實在難以決斷。
副會長慢條斯理地撥弄著茶杯蓋,眼皮耷拉著。他原本是支援援助的,那樣他纔有賺頭。可現在好幾方大人物都放了話,不允許發國難財。白白少賺那麼多,他疼的心都在滴血。
眼下又群情洶洶,輿論明顯偏向守軍,他更是要維護自己的名聲,完全不想摻和他們兩派的爭吵。
半晌,副會長纔想起他的新錢袋子,吝嗇的瞥了一眼過去。
會議桌靠後的位置,楊懷泱安靜地坐著,麵前攤開一本會議記錄簿。
她今早天冇亮就被炮聲驚醒,隨後接到多個電話。震驚過後,是強烈的激動——絕望,但也是絕佳的機會。
副會長將她視為半個自己人,想賣她個好,邀請她參會,剛好她也需要瞭解一下最新的情況,便順勢答應了。
楊懷泱微微垂著眼,握著鋼筆,卻冇有記錄那些激烈的爭吵,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著一些淩亂的線條。
她旁邊坐著的是孫會長,作為商會代表出席。他雖然也是個會長,但在總商會的高層會議上卻話語權有限,往往隻是來旁聽的。
此刻,他眉頭緊鎖,眼神在爭吵的雙方之間遊移。一把年紀的人了,看錶情居然還有些熱血上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