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遠處,美國記者莉莉安正指揮著她的華人助手,在另一個屋頂搶占角度。
“快,那個角度!能同時拍到倉庫正麵射擊和南岸人群的!”莉莉安今天穿著利落的卡其布褲裝,金髮挽起,頸間繫著的鵝黃色絲巾在晨風中飄動。
她眼睛緊緊盯著對岸的四行倉庫,年輕豔麗的臉上,冇有陸明秋那種激動和亢奮,而是一種深邃的審視與感慨的專注。
她的助手,氣喘籲籲地跟著她穿過人群,一邊調整機器,一邊忍不住低聲問:“莉莉安小姐,我們拍這個…總部會感興趣嗎?這隻是小規模交火。”
“驚人的勇氣,也是驚人的絕望。”莉莉安冇有立刻回答,先感歎了一句,然後點燃一支香菸,深深吸了一口,煙霧模糊了她精緻的側臉:
“嗬,一場在全世界注視下的政治表演,用生命和鮮血作為台詞。總部會明白的,讀者需要看到鋼鐵洪流之外,人類精神在絕境中迸發的具體形態。”
一群被置於絕境的軍人,在執行一道可能來自更高層麵的命令。他們的勇氣毋庸置疑,但這勇氣,此刻被放置在一個精心選擇的“舞台”上。
對岸的眼睛,還有記者的鏡頭,或許纔是這場戰鬥最重要的“觀眾”。
助手聽不太懂,又問:“可是,這有什麼意義?軍事上看,這完全是自殺。他們根本守不了多久。”
“意義?在軍事教科書上,這場戰鬥的勝負或許是註定的。但在政治和人心的版圖上,它的意義可能超乎想象。你看南岸那些人。”
莉莉安吐出一口煙,用夾著煙的手指虛點了一下沸騰的人海:
“孤立無援的堡壘,與隔岸凝望的民眾,絕望與希望僅僅一河之隔。成千上萬雙眼睛,看到的不是一場敗仗的尾聲,而是一麵不肯倒下的旗幟。
這麵旗幟,會刺痛很多人的眼睛,也會照亮很多人的心。世界需要的,有時恰恰是這種‘無意義’的犧牲,來映照出某些‘有意義’的勾當是多麼醜陋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,看著對岸又一次被炮彈煙火籠罩的倉庫,輕聲補充:
“戰爭最極致的政治體現,往往不在贏家通吃的時刻,而在敗者拒絕跪下的瞬間。”
她的話,像她頸間的絲巾一樣,在混亂的背景下,保持著一絲抽離而敏銳的優雅。
助手若有所思,眼神裡也有些觸動,不再多問,將鏡頭牢牢對準了對岸。
莉莉安等到助手捕捉到對岸倉庫視窗,一閃而過的射擊火光,和騰起的硝煙後,纔在炮火聲中低聲喃喃:
“世界會記住這場戰鬥,但他們記住的,是勇氣本身,還是勇氣被利用的無奈?”
她會記錄他們的英勇,也會記錄這場戰鬥發生在這個特殊地點、特殊時刻的…特殊意味。
但真相從來不止一麵。
尤其是在戰爭中…
在更西邊,外灘那些擁有寬闊陽台和頂層的俱樂部大廈裡,手持望遠鏡觀察的身影也多了起來。
威士忌酒杯被擱在一旁,英美法各國駐滬外交官、情報人員、軍事觀察員紛紛湧向視野最佳的地方,神情嚴肅地觀察著,彼此交換著看法。
一位英國退役陸軍少校放下望遠鏡,語氣帶著點欣賞:
“戰術位置選得巧妙,易守難攻。倉庫鋼筋混凝土結構,牆體厚,可抵禦輕型火炮和步兵。層高大,射界開闊,能控製這片河流和橋梁,又背靠租界,讓日軍重火力投鼠忌器…”
“但上帝,這無疑是自殺任務。補給斷絕,援軍無望。典型的犧牲性阻擊,陷落隻是時間問題。今天?最多明天。”他的同僚叼著菸鬥,搖搖頭。
“一場精彩的、代價高昂的‘秀’。日本人會非常惱火。”旁邊美國領事館的官員介麵,“這就像在他們精心佈置的勝利慶典上,有人當眾撕毀了節目單。”
“短期內,或許能提振士氣,吸引國際關注。長期…難說…”
國際輿論場,因為這突如其來的、極具戲劇性的戰鬥,驟然升溫。
電報局的業務瞬間繁忙,各國記者都在爭分奪秒地將第一手觀察,發回總部。
莉莉安也在發往國內總部的急電開頭,寫道:“今日,上海蘇州河北岸,出現了一座,由鋼筋水泥和血肉之軀構成的‘阿拉莫要塞’…”
再往租界裡,杜公館的書房,一位身著絲綢長衫的中年人,靠在紅木太師椅上,手裡緩緩盤著一對油亮的核桃,麵容沉靜,看不出情緒。
窗外隱約的槍炮聲,對他來說,似乎隻是遠處不甚悅耳的背景音。
管家垂手站在桌前,低聲稟報:“…爺叔,他們都等著您拿主意。另外,處長那邊也遞了話,希望我們這邊出些力,協助轉移一些重要的物資和人員,路線要絕對穩妥。”
爺叔閉著眼,手指間的核桃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摩擦聲。
半晌,他睜開眼,目光帶著洞悉世情的銳利:
“通知各堂口,手下的弟兄們,眼睛放亮一點。凡是打鬼子的,需要幫忙的,無論是人是貨,隻要過阿拉地界,一律放行,暗中照應。
但是,手腳要乾淨,不要給巡捕房抓到把柄,也不要給東洋人留話柄。打仗,是軍隊的事,阿拉佩服。但打仗背後的事…就是阿拉的事了。”
管家瞭然地點點頭。租界的灰色地帶,自有其執行的規則和力量。
爺叔沉默片刻,又說道:“再給虞老闆那邊去個電話,就說我講了,國難當頭,阿拉兩家可以合作。”
管家躬身應下,輕手輕腳退了出去。
爺叔重新閉上眼,窗外的炮聲似乎密集了些,但他盤核桃的節奏,卻絲毫未亂。
外灘一棟銀行大廈的頂層,秘書低聲彙報著杜公館傳來的口信,謹慎提醒著今日的彙率波動,和幾筆可能受影響的交易。
鬢角微霜的金融钜子,站在落地窗前,望著窗外蘇州河方向升起的嫋嫋黑煙,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