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蘭德主任從一間手術室快步走出。他眉頭緊鎖,推開扇窗,凝神聽了幾秒。
不是流彈,是陣地炮擊。槍炮聲的來源和距離,讓他開始思索這是**最後的反擊?是日軍在清掃殘餘?還是彆的什麼?
但不管是什麼,都和他們醫院無關。
他轉身,聲音帶著慣有的權威,壓過手術區的騷動:“諸位,保持鎮靜。戰鬥未進入租界。繼續你們的工作,照顧好傷員。這不是需要我們直接應對的軍事衝突。”
他必須消除恐慌,維持核心醫療區最基本的運轉。
瑪麗護士長正抱著一疊登記冊,從庫房出來,巨響讓她渾身一顫,冊子差點脫手。
她迅速站定,快速在胸前劃了個十字,然後提高音量,對中心區的醫護們喝道:“鎮靜!待在原位!這不是針對醫院的攻擊!保持秩序!”
她要穩住醫護人員,尤其是修女們和普通雇工。
隻有楊懷瀲,在最初那聲巨響傳來時,身子一僵,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急促地撞擊著,一種奇異的感覺升起。
她冇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張望,或尋找掩體,隻是靜靜站在原地,望向槍炮聲傳來的方向,側臉在淩晨灰白的光線裡顯得有些冷硬,眼神深處卻有什麼在劇烈翻湧。
這個方向,這個距離,這個時間…她太知道這炮聲意味著什麼了。
一場明知不可為而為之、打給全世界看的“表演”。
曆史書上的鉛字,化作了耳邊沉悶的炮擊和清脆的槍聲,砸在她的耳膜上。
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,自己正站在曆史的洪流之中,不是旁觀者,而是被裹挾其中、渾身浴血的一員。
但此刻,她隻是一個醫生,站在滿是傷兵的醫院走廊裡,疲憊不堪,滿手血汙。
炮聲一陣緊過一陣,冇有停歇的跡象,也確實冇有向醫院這邊蔓延。
恐慌在杜蘭德和瑪麗等人的壓製下,逐漸轉為不安的騷動和竊竊私語。傷員們被安撫著重新躺好,但耳朵都豎著,緊張地捕捉著外麵的每一聲響動,隨時準備逃命。
楊懷瀲收回目光,看向身邊同樣因炮聲而一臉驚疑的秦溪月,又看向走廊裡那些疲憊不堪卻強打精神的同事,還有滿目瘡痍的病房。
她聞著濃重的血腥和消毒水味道,看著周圍驚恐茫然的麵孔。悲涼之後,一股更強烈的勁頭衝了上來。
這裡,是生與死的另一處前沿。
曆史她改變不了,但這間醫院裡,還有能救的人,還有能做的事。她需要專注於眼前這一寸生死之地。
“不是衝這裡來的。”楊懷瀲臉上那片刻的恍惚迅速褪去,對周圍驚疑不定的目光簡短說了一句,更像是自言自語。
不過幾息,她的聲音又恢複了元氣:
“溪月,搭把手,把那邊兩個需要二次清創的傷員推進處置室。周誌!檢查所有術後傷員引流和敷料,有滲血或異常立刻處理!護士長,還有多少延遲處理的傷員需要手術?”
“十幾個。還有幾個深部感染需要再次清創引流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楊懷瀲點頭,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和脖頸,發出輕微的“哢噠”聲,“我這邊可以開始排延遲手術了。”
她迅速恢複了平時的快節奏,像打了針雞血,朝依然忙碌的手術區方向走去,腳步甚至比之前更急。
醫院再次加速運轉起來。
大量傷員需要重新評估創口、換藥、調整治療方案、處理延遲手術。
術後觀察監護、感染防控,在如此擁擠和汙染嚴重的環境下,壓力不弱於之前的大規模感染。
物資清點、補充迫在眉睫。統計傷亡傷員、補充登記現有傷員身份資訊。還有疲憊到極點的醫護人員需要輪替喘息…
這些工作瑣碎而耗神,至少需要不眠不休地忙到午後,甚至更晚,才能勉強恢複到可控的“戰時常態”。
租界也在這不同尋常的喧囂中驚醒。
平日這個時辰,租界的街道上該有黃包車的鈴鐺、早點攤的叫賣、還有開啟店鋪門板的哢噠聲。
但今天,所有慣常的聲響都被另一種聲音取代——從東北方向持續傳來的爆炸和密集槍聲,距離之近,彷彿就在隔壁街區。
大部分租界居民,還處在昨夜接收傷員難民的疲憊,或完全不知發生何事的茫然中,未完全清醒。
起初是零星的困惑議論,很快就被那近在咫尺的爆炸聲嚇得魂飛魄散。
“炮聲!閘北不是還在打嗎?怎麼打到租界了?!”
“訊息落後了老弟。閘北冇打了,他們這次又撤走了。”
“是不是倭人打進來了?”
臨街的窗戶紛紛被推開,露出驚恐萬狀的臉,又迅速關上。人們衣衫不整地衝出家門,抱著細軟茫然四顧,不知連租界都淪陷的話,他們還能往哪躲。
菜販扔下了擔子,店鋪的木板門被手忙腳亂地合上一半,電車司機探出頭張望。
夜間的部隊調動,普通民眾大多不知情,對他們而言,這驟然在咫尺之遙響起的激烈戰鬥,讓他們的第一反應是:租界的“安全神話”破滅了,這塊“安全區”終於要被戰火吞噬。
最早發現真相的,是那些住在南岸高層公寓裡的居民。
他們敏銳的發現炮火聲雖然近,卻集中在北岸,並未向租界內蔓延。
有膽大的悄悄溜到陽台或公寓屋頂,朝著槍聲最激烈的方向張望
晨霧尚未散儘,但對岸那座高大的四行倉庫清晰可見。此刻,那倉庫的視窗、屋頂,不時閃爍著射擊的火光。
而在它周圍,目力所及,儘是太陽旗的移動。來自東北、西北方向日占區的槍彈炮彈,正雨點般傾瀉在那建築外牆上,激起陣陣煙塵。
不是日軍攻入租界,是北岸還有中**隊在抵抗!
一支被留下、或者說“自願”留下的孤軍,就在所有人眼皮底下,在距離租界繁華樓宇僅一河之隔的地方,點燃了戰火。
訊息以驚人的速度在租界裡蔓延。
恐慌迅速被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取代,最後化作一股複雜難言的困惑。
“還有一支?他們怎麼不撤?”
“我的天…就在河對麵!看得清清楚楚!”
“這…不是找死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