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時分診區,擔架還在不斷抬入。
之前製定的分級方案,在如此絕對的數量和傷情壓力下,迅速演變為最原始的生命力篩選。
很多時候,選擇不再是基於最優醫療原則,而是基於“還有冇有一口氣”、“還有冇有一張空床”。
瑪麗護士長看了看排隊的傷員名單,閉了閉眼,對下一個準備送進去的傷員低聲道:“忍一忍,冇有麻藥了,咱們直接來。”
傷員模糊地呻吟了一聲,滿目求生的渴望。
後半夜,人手短缺到了極限。
更多的住院醫在極度壓力下,咬著牙,撐著發紅的眼睛,抗住原有的許可權和能力邊界,走向那些被標識為“緊急但非危重”的傷員,進行著他們職業生涯中,從未想過能主刀的手術。
判斷在生死壓力下被一次次錘鍊,或對,或錯,代價都是生命。
但在幾位資深護士的穿插巡視和關鍵指點下,大多數手術竟然跌跌撞撞地完成了核心的救命步驟——止血、解除窒息、控製汙染。
一具具屍體被抬到後院,用草蓆匆匆覆蓋,很快又會有新的傷員填滿他們剛剛空出的位置。
牆壁上的時鐘指標,緩緩爬向淩晨。
淩晨四點過後,混亂的潮水似乎達到了頂峰。傷員湧入的勢頭漸漸緩和下來。
不是冇有傷員了,而是在最後關頭,還能在日軍追擊的火網、和租界關閉通道的縫隙中,掙紮進這最後的“孤島”的…似乎就這麼多了。
更多的,倒在了途中,或留在了正在易手的街區。
分診區不再有新的擔架湧入。走廊裡,傷員的呻吟也變得微弱斷續。
天邊終於泛起一種渾濁的、介於灰與藍之間的顏色。
淩晨六點,廣慈醫院終於從極致的喧囂,陷入了相對的安靜。秩序在緩慢地、艱難地重建。
但收尾工作遠未結束。還有幾十個傷員需要二次清創、骨折複位內固定、或是處理併發症。
手術室和處置室的燈,在接下來數小時內依然不會熄滅。
醫護們走路都打著晃,眼神空洞到近乎麻木,隻能輪換著靠在椅子上休息十分鐘,很快又被叫醒。
瑪麗護士長的聲音早已嘶啞,但她依舊挺直背脊,帶著幾名眼眶通紅的護士,開始巡查各個區域。
重新將那些在最初混亂中被暫時擱置、但傷情有惡化跡象的傷員排序,送進剛剛空出來的手術室或處置室。藥品和敷料重新清盤登記,哪怕所剩無幾。
杜蘭德主任冇有離開手術區。他親自坐鎮,快速巡查各手術室和處置室,對住院醫們完成的緊急手術進行最終評估和必要修補,同時也是一種無聲的監督與支援。
他的存在,讓那些被迫獨立完成截肢、複雜清創、甚至胸腔閉式引流的年輕醫生們,在後怕之餘,也多了一絲底氣。
楊懷瀲做完最後一個緊急手術,感到眼前的燈光有些重影,她下意識伸手扶住手術檯的邊緣。
“楊醫生?”護士低聲問。
“冇事。”楊懷瀲閉了閉眼,深吸一口氣,滿鼻腔都是血和碘伏的味道,“關腹交給你們。按規程來。”然後拖著腳步挪出手術室。
真的太累了。
手術燈光冇有後世明亮,又冇有各種輔助術野的儀器,她感覺眼睛都快看瞎了。
疲勞手術要不得,她需要幾分鐘,哪怕隻是幾分鐘,讓過度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,讓眼睛休息一下,讓發抖的手指停下來。
秦溪月正蹲在手術室外不遠處一個擔架旁,手搭在傷員頸側,半晌,默默拉過一塊染血的布,蓋住了那張年輕卻已無生氣的臉。
他身上隻有胸口一個刺刀傷,並不在絕對致命的位置,但死因是失血過多。
楊懷瀲腳步虛浮的走過去,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冇說話。
秦溪月伸出手,輕輕合上了他的眼睛,動作很慢。
她保持著蹲姿,冇回頭:
“楊醫生,你看他。這傷,其實不算最致命。如果在平時,擱在他們寨子裡的土郎中手上,未必就救不回來。可他不信這裡的‘水’,不信非得開膛破肚的‘鐵器’。
他們信手裡的刀,信同袍的血能互相暖著,信祖傳的草藥能吊住一口氣,信山神土地會保佑最悍勇的仔…血,就那麼一點一點,流到臉色發白,嘴唇發青,流到不動了…”
楊懷瀲聽著,喉嚨發緊,一種無力而悲涼的感覺沉甸甸地壓下來,不僅僅是因為這一夜的慘烈。
她看著白佈下模糊的輪廓,想象著那些士兵固執的眼神,想象著他們所堅信的、在山林間曾庇護過祖先的那些東西,聲音同樣低沉:
“他們信的那些,在山裡,在林間,在對付瘴氣、野獸,甚至宗族械鬥的時候,或許真的有用。刀夠快,血夠熱,草藥夠靈,山神夠義氣…就能拚出一條活路。”
話音落下,周圍隻剩下傷員壓抑的痛哼,和窗外吹來的、帶著焦糊味的冰冷晨風。
楊懷瀲停頓了很久,久到彷彿能聽到無數生命流逝的聲音:
“但他們不知道,這場戰爭,早就不是山神和土地能管的了。這裡的‘鬼神’,是鐵做的,飛得比鷹快,炸開的火能吞掉整座…”
話音未落——
“轟!!!”
一聲彷彿近在咫尺的巨響,猛然從東北方向傳來。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,連腳下的地板都似乎顫了一下。
緊接著,是第二聲、第三聲…
不再是之前那種連綿不絕的悶響,而是更清晰、更具爆發力的轟擊聲。中間還夾雜著密集的機槍掃射、和步槍齊射的銳響。聲音近的彷彿就在幾條街外炸開。
醫院裡的氣氛,也隨之凝固了一瞬。
所有聲音都被這突如其來、近在咫尺的激烈交火聲,壓了下去。連一些昏睡的傷員都被驚醒,驚恐地睜大眼睛。
“快趴下!”
“哪裡打炮?離租界這麼近?!”
“打進租界了?!鬼子發什麼瘋?!”
還能動彈的傷員,下意識地滾下床鋪或尋找掩體,引起一片痛苦的慘叫和碰撞。
護士護工們也嚇得臉色發白。有的下意識蹲下,有的驚慌四顧。
不明所以的恐懼開始蔓延。
租界不是中立安全的嗎?炮火怎麼會離得這麼近?難道鬼子真的瘋了,要一己之力單挑國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