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術室外的走廊,行軍床和擔架排成了長龍,一直延伸到視線儘頭。
傷員的狀況一目瞭然:腹部中彈隆起的,肢體扭曲變形的,胸口起伏微弱、口鼻滲血的…很多人已經連呻吟的力氣都冇有,隻是無聲地躺著,保持著微弱的呼吸。
幾個護士穿梭其中,勉強進行著最基本的生命體征檢查和標識。空氣悶熱汙濁,血腥味幾乎凝固。
楊懷瀲的分級製度,目前勉強還能發揮些許作用,至少避免了最危重的傷員在無謂的排隊中死去。他們要麼已被放棄在分診區,要麼被標識出來,正拚死一搏。
手術室的門開了又關,每次開關的瞬間,都能瞥見裡麵刺眼的白光,和影影綽綽忙碌的人影。
負責協調手術室和藥物的瑪麗護士長,聲音已經嘶啞,手裡拿著名單,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和焦慮。
她拿著手術室和藥品使用登記板,額頭佈滿細密的汗珠。不時有護士匆匆過來,向她彙報最新情況。
“三號手術室止血紗布不夠了!”
“嗎啡片劑還有兩瓶,普魯卡因針劑已耗儘!”
“血漿代用快冇了?”
四肢清創早就不用麻醉了,隻在必要時進行區域性浸潤或神經阻滯。但即使如此,麻醉依舊不夠用。
瑪麗一邊在板子上快速記錄、劃掉,一邊下達指令:
“紗布去供應室催,告訴他們,我們外科急需一切物資,優先供!麻醉優先保證開腹開腹和大血管手術,血漿代用品按危重程度分配,名單給我看。”
這時,她抬眼看到杜蘭德,如同見到救星,立刻簡短彙報:
“主任,手術室全滿,排隊名單在這裡。麻醉和藥品見底。主刀醫生缺口太大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杜蘭德接過登記板掃了一眼,上麵密密麻麻的傷情描述觸目驚心。主治醫生一欄,目前隻有楊懷瀲的名字在輪轉。布萊克的名字後麵標註著“聯絡拒”。
他知道那傢夥的脾氣,下班後院長都請不動。
他邊走邊快速下令:
“瑪麗,你守死手術區入口,優先處理出血和窒息性損傷。隻放紅色進入。傷員隻要生命體征平穩,手術全部延後至明日,轉入加床觀察區。告訴手術室裡的醫生,速度比完美更重要,保命第一。
通知藥房,所有抗生素、磺胺、止血粉,憑我的簽字條領取,優先保障手術室和正在抗感染的危重患者。讓供應室把庫存的所有材料全部拿出來,統一調配。”
杜蘭德冇有多餘的表情,命令一條接一條,試圖重新扼住秩序的韁繩:
“清空所有備用儲物間和醫生休息室,作為黃色傷員臨時待術區,每小時評估一次。超過一小時未處置,自動升紅。
二號處置室改簡易清創手術室,由資深住院醫負責非危重但必須清創的傷員。聯絡其他尚有容量的機構,通知所有能走動的輕傷員,立即轉至院外指定收容點,不得滯留。”
他的命令直指當前混亂的核心:空間、人力、物資、流程。為混亂的外科勾勒出應急框架的骨架。
杜蘭德聽了一下遠處不絕於耳、越來越近的炮火轟鳴:“通知總務,準備接收至少兩倍於當前數量的傷員。讓食堂燒開水,有多少燒多少。”
“楊醫生在哪裡?”他掃視一週。
“剛被叫進一號手術室,一個肝破裂的傷員。”瑪麗回答。
杜蘭德點頭,冇有進去乾擾,看向手術登記板:“肝破裂處理完,我需要她立刻接手這個疑似脾破裂。住院醫呢?”
醫院前兩天已經取消輪休了,所以:“能動的都在崗位上,但…”
“冇有‘但’。”杜蘭德眼神銳利:
“告訴他們,此時此刻,我授權他們獨立處理所有簡單血管結紮手術、非複雜性骨折固定的權力,不必等待上級醫生複覈。出現無法處理的複雜情況再叫人。一切後果由我負責。這裡交給你,瑪麗。我去看一下手術室。”
這是打破常規的冒險,但在這樣的夜晚,規矩必須為生存讓路。住院醫們將被推到極限,去做他們平時隻能旁觀或充當助手的手術。
瑪麗匆匆記下要點,應聲而去,重新投入與各方溝通的旋渦。
命令一道道傳下去,像給一部瀕臨散架的機器強行擰緊了發條。
一號手術室內。楊懷瀲正全神貫注。傷員腹腔開啟,積血湧出,溫熱粘膩。
子彈從右下腹射入,斜向上穿出,造成了肝臟右葉一道深深的裂口,仍在汩汩冒血。傷員在腰麻加區域性強化下,意識模糊地呻吟著。
“壓迫,紗墊填塞。吸引器對準這裡。”
吸引器的聲音嘶啞。
冇有肝葉切除的條件,楊懷瀲采用的是相對保守的肝臟填塞止血法,同時用溫鹽水紗布填塞創麵。這是目前應對複雜肝損傷的常見選擇,優先保命,風險是繼發感染和再出血。
她手指壓迫肝門,快速尋找出血點,縫合,填塞。每一步都在與飛速流逝的生命力賽跑。
護士不斷報出低得驚人的血壓和脈搏數字。
好在最後成功完成了關鍵部分。
接到主任的指令時,楊懷瀲冇多說什麼廢話,直接將後續交給旁邊的住院醫,繼續下一台。
與此同時,周誌剛剛完成後續縫合,還冇來得及喘口氣,就被指派到二號處置室。
他麵對的是一個腿部被炮彈皮撕開巨大創口、肌肉嚴重毀損的傷員。
按照常規,這需要主治醫師判斷是否截肢或嘗試複雜修複。但現在,許可權開放。
他需要突破自己的安全區,在生死邊緣,做出超越資曆的判斷和操作。
周誌看著傷員痛苦扭曲的臉,和那可怕的傷口,手心全是汗。他知道等待的後果——感染、壞死、敗血癥。但也害怕自己出現失誤。
“清創,儘可能保留有血運的組織。骨折端處理乾淨,夾板固定。肌腱儘量吻合…”
他絮絮叨叨的重複要點,戴上手套,拿起了手術刀。
隔壁,一個需要截肢的傷員,淒厲的慘叫聲穿透了處置室並不隔音的門板,讓周誌的心臟都為之抽搐。旁邊協助的護士,眼神裡也滿是緊張。
燈光不夠亮,器械不夠全,冇有上級醫師在一旁指導,及時糾正。一切判斷和突發情況都要靠周誌自己解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