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他士兵,看到他們中最勇悍的都點了頭,原本激烈的群體性抗拒,減弱了許多。
雖然眼神依舊充滿戒備,但至少,允許醫護人員靠近了。
楊懷瀲也終於靠近了那個最重的傷員。
她示意一個護工舉高馬燈,在昏黃的光線下,湊近檢查。
傷員左側胸腹交界處,刺刀造成的創口深狹,邊緣因拔刀時的扭動,而嚴重撕裂外翻。汙染嚴重,沾滿了布屑、泥土、衣物纖維,甚至還有一些細小的砂石。
藉著燈光向深處窺看,隱約可見被割斷的肌肉組織的斷端。更深處的暗紅色組織,隨著傷員的微弱呼吸,而緩慢地滲出血沫,好在冇有看到臟器或大血管直接暴露的搏動。
那狠辣的一刀,被男人憑藉搏殺的本能,幸運的閃開了大血管和重要的腹腔臟器,從肋間肌和腹膜邊緣穿過。
但造成了嚴重的肌肉撕裂、軟組織破壞和活動性出血。感染風險和繼發性出血可能,足以在幾小時內要了他的命。
更麻煩的是,傷口深部很可能有衣物碎片或汙染物殘留,不徹底探查清除,一切後續治療都無從談起。
楊懷瀲輕輕按壓傷員腹部周圍,男人身體瞬間繃成鐵板一塊,喉嚨裡滾過一聲悶哼,額頭上冷汗涔涔,但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楊懷瀲的手,充滿警惕。
檢查完畢,楊懷瀲收回手,心中已有清晰的診斷。
開放性胸腹聯合貫穿傷,深度可能至肋間肌深層及腹膜淺層。肋緣壓痛明顯,腹肌緊張,可能有腹膜刺激征。
重度汙染,活動性出血。呼吸音左側減弱,但未完全消失,有創傷性濕肺或侷限性血胸可能。
腹腔內情況不明,腹腔內血腫或早期腹膜炎待排,高度懷疑腹膜淺層穿透、腹腔臟器遲發性損傷可能。
右前臂開放性砍傷,尺骨骨裂,肌腱部分斷裂,主要血管和神經尚未完全離斷。傷口汙染伴缺血發紺征象。
首要威脅是進行性出血、遲發性臟器損傷、及迅猛發展的致死性感染。其次為肢體缺血壞死風險。
簡而言之,這男人走在刀尖上,命懸一線。當務之急,是立即進行徹底清創探查術。
理想狀態下,需要立刻推進手術室,在良好照明和麻醉下,開啟傷口,清除一切汙染物、失活組織。這是救命的第一步,刻不容緩。
然後結紮出血點,逐層探查腹腔和胸腔有無隱匿出血或臟器損傷,修複撕裂的肌肉和腹膜,放置引流,以減少感染和繼發出血風險。
右臂需同期清創,修複肌腱,骨折外固定。
後續則需全身應用抗生素,預防致命性膿胸、腹膜炎或敗血癥。必要時補液或輸血,對抗失血和休克。
她的判斷是標準的創傷處理流程。
但現實是,現在還在戰時,做不到步驟如此嚴謹的手術。且,眼前這個男人,用他那雙鷹隼般警惕的眼睛,無聲地否決了大部分“理想”。
護工推來轉運推車,試圖帶他離開這裡去手術室。
男人卻猛地抬起手,虛擋在身前,劇烈搖頭,喉嚨裡迸出短促抗拒的咕嚕聲。
楊懷瀲試圖向傷員解釋這些操作。她儘量放慢語速,用最簡單的官話,配合手勢溝通:“手術,治傷。”她指向手術室方向。
男人聽懂了“手術”大概意味著要動刀,也聽懂了要去另一個地方,那對他來說,意味著失去控製,任人宰割。
他指了指自己可怕的傷口,又指了指地麵,意思明確:就在這裡弄,絕不離開這個能看到同鄉的地方。
當楊懷瀲拿起輸液瓶和針頭時,他反應更為激烈,喉嚨裡發出警告般的哼聲,眼神裡充滿了對“往身體裡灌不明液體”的憤怒和厭惡,彷彿那是什麼邪惡的巫術。
他指著自己的嘴,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,又指了指輸液瓶,再堅決地擺手:“不。”
他要外敷的、或能口服的“藥”,不要被切開身體,不要被推進那個陌生的“鐵屋子”,更不要任何東西“灌”進他的血管。
對於縫合用的羊腸線,他也皺著眉,投以不信任的目光。那東西在他看來,和往身體裡灌水一樣可疑。看不見來路的東西,怎麼能留在身體裡?
溝通陷入僵局。
楊懷瀲本就不擅長處理醫患關係,現在更是急得喉嚨發乾,心頭火起。
時間每一秒都在流逝,他的傷口在持續滲血,感染的風險以指數級增長,而這個傷員的頑固,如同大山一樣難以撼動。
她甚至開始思考,這種不配合的重傷員,在這種極端情況下,是否值得耗費如此多的時間、精力去爭取?是否…太奢侈了?畢竟她的職責是最大化救治,不是跟一個聽不懂人話的石頭死磕。
但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。
他是在場中傷得重最危急的,但並非冇有救治希望。他的抗拒源於文化、源於認知、源於對陌生環境和陌生方式的本能恐懼,而非惡意。
“不放棄任何一個可能救活的生命”,是她作為醫生的底線。
她的職業誓言不允許她僅僅因為“溝通困難”和“觀念落後”,就輕易做出戰略性放棄的決定。尤其是在他已經挺過了最慘烈的戰場,掙紮著被送到這裡之後。
楊懷瀲看著男人固執而虛弱的臉,掃過男人身邊,那些雖然也帶著傷,卻依舊不時看向他、眼神中帶著依賴和尊敬的傷兵們。
他是這批傷員的主心骨,他的態度,直接影響著這批語言不通、觀念迥異的傷員的整體配合度。
如果放棄這一位“頭狼”,或者強行處置引發激烈衝突,很可能導致這批傷員群體性抗拒,在傷員如潮水般湧來的今夜,後續治療將舉步維艱,總體風險過高。
但她又瞥了一眼分診區和鄰近走廊裡的傷員。
還有那麼多傷員等著處理,每分每秒都寶貴無比。其他醫生已經忙到聲音嘶啞,每一個能動的醫護人員都在超負荷運轉。
楊懷瀲不想,也冇時間耗在這個固執到近乎自毀的傷員身上。
她壓下心頭的焦躁,轉頭喊了一聲:“溪月!”
這種事情,讓他們自己人處理,也許會更方便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