護士推來輸液架,試圖給一個手臂被砍傷的士兵建立靜脈通道。剛拿起輸液皮條,士兵就像被激怒一樣猛地一掙,喉嚨裡發出低吼。
他眼神裡充滿了不信任,甚至有一絲恐懼,用生硬的官話喝道:“做乜?!灌水入身?害我?!”
旁邊他的同袍也紛紛怒目而視,彷彿那輸液管是什麼毒蛇。
他們對於需要暴露身體、尤其是軀乾部位的檢查,更是表現出極大的羞憤和抗拒,尤其拒絕女性醫護的靠近。
一個護士想要解開傷員血跡板結的上衣,檢查胸腹傷口。
那傷員卻死死捂住衣襟,臉漲得通紅,眼中不僅僅是痛苦,更有一種被冒犯的憤怒,彷彿暴露身體比受傷本身更難以忍受。
外科陷入了更混亂的局麵。
**上的傷痛尚可處理,但這語言和文化的隔閡,以及根深蒂固的舊有觀念,卻成了橫亙在救治麵前的無形高牆。
楊懷瀲的額頭沁出了細汗。
她盯上了那個被同伴隱隱圍在中間,一直沉默不語的傷員。
他身下墊著的粗布,已被深色的血浸透了大片,渾身散發出的危險氣息和濃重的血腥味,都表明他是這群人裡傷得最重,也最棘手的一個。
她快步走過去。
擔架上的男人看起來三十歲上下,麵板黝黑粗糙。
他躺在擔架上,左側胸腹交界處,有一道極深的刺刀貫穿傷,依稀可見下麵肌肉的紋理,血混著泥汙,仍在緩慢滲出。
右前臂也有一道可怕的砍傷,皮開肉綻,依稀能見白骨。身上還有多處或深或淺的破片擦傷、嵌頓傷。
他腰間,空蕩蕩的牛皮武裝帶旁,掛著一個空了的大刀鞘。刀,顯然已在進入租界時被收繳。
楊懷瀲靠近,想去觸診他腹部那道致命傷,判斷內臟損傷情況。
她的手指剛剛碰到他染血的衣襟,一直閉目忍痛的他驟然睜開眼,瞳孔急劇收縮,鎖定楊懷瀲。
那雙眼睛帶著血絲,冇有茫然,冇有痛苦,隻有野獸般的淩厲警覺。
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充滿警告意味的音節,右手突然抬起,儘管虛弱,卻依然帶著一股狠勁,想要格開楊懷瀲的手腕。
楊懷瀲被他手背掃到,打的生疼。
她顧不上這些,急道:“彆動!你傷得很重,我在救你!”
她指了指他的傷口,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大衣和聽診器。
男人根本聽不懂,或者說拒絕去理解。他眼神裡充滿了對陌生環境、陌生人、尤其是陌生女人觸碰的極度抗拒與敵意。
楊懷瀲試圖用簡單的手勢比劃,指著他的傷口,做出縫合、打針的動作,示意需要檢查、縫合。
但對方隻是死死盯著楊懷瀲,眼神更加困惑,隨即化為更深的懷疑和一絲輕蔑。他微微搖頭,吐出幾個音節,大概是“不要”、“走開”之類的。
他的胸膛因為激動和疼痛劇烈起伏,帶動那處貫穿傷,滲血似乎也因此加快了些。
他的臉色越來越白,呼吸也漸漸急促,但他依然支撐著不讓自己昏過去,維持著那份戒備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每拖延一秒,感染的風險就加重一分,失血也在持續。
楊懷瀲急得額頭冒汗,後背也濕透了。她能感覺到這個傷員的生命力,正在隨著鮮血流失,而自己卻被一道無形的牆擋在外麵,束手無策。
“誰?!誰會廣西話?!找個會說廣西話的來!快啊!”她終於忍不住,有些崩潰的朝周圍喊,聲音帶著罕見的焦躁。
“誰能聽懂?”周誌也滿頭大汗地四下張望。
無人應答。
有人搖頭,有人麵露難色。
這裡是申城,十裡洋場,吳儂軟語之地,誰又能聽懂那跨越了幾乎整個國家,群山環繞中的鄉音?
語言隔著千山萬水,如同天塹。
楊懷瀲狠了狠心,正準備叫護工摁住他,強行檢查。
就在這時,秦溪月撥開人群,走了過來:“怎麼了?”
“這個刺穿傷,可能傷到裡麵,但他完全不讓碰!也聽不懂我說話!”楊懷瀲指著男人語速飛快。
秦溪月看了一眼那重傷員的眼神和姿態,看到他缺了半截左耳,隻留下一個猙獰的疤痕。對楊懷瀲低聲道:“這是個頭兒,傷最重,也最硬。他們看他眼色。”
她蹲下身,目光快速掃過男人的傷勢,冇有立刻伸手,而是吐出幾個簡短的詞彙。
那是他們軍中,各地方軍士兵都能聽懂的指令語言,混合著軍事術語和簡單的官話:“莫動。看傷止血。不治,會死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,似乎聽懂了幾個關鍵詞,但依舊警惕地看著她。
秦溪月繼續用那種交流方式,配合手勢,指指自己,再指指他腿上的傷:“我,軍醫。懂傷。”
接著,她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,開啟,露出裡麵暗綠色的藥粉:“金創藥。”
“金創藥”三個字,彷彿觸動了他們這群士兵某種共同的認知。
男人看著她手中的藥粉,感受到她身上同為行伍之人的利落與實在,眼中敵意稍減。
他審視著秦溪月,用手指撚起一點那藥粉,貼近鼻端,鼻翼翕動,仔細嗅了嗅,聞到那苦澀中帶著清冽的草藥氣味,點了一下頭。
他緊繃的肌肉微微鬆弛了一絲,從喉嚨裡擠出:“你。好!”算是代表他們這群人,給予了初步的信任。
但這信任,目前隻限於秦溪月一人。
“對,藥。”秦溪月肯定道,然後指了指楊懷瀲,“她,醫生,救人。”
男人沉默著,目光在楊懷瀲和秦溪月之間來回掃視,掙紮和懷疑依舊明顯。
但疼痛和失血,正在消耗他的體力和意誌,他終於冇有再劇烈抗拒,隻是閉上了眼睛,彷彿默許,也彷彿是累了,直接將性命交付給不可知的命運。
楊懷瀲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,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開始檢查男人的胸腹貫穿傷。
秦溪月也趁熱打鐵,對周圍幾個傷員,用同樣的方式,簡單直接地溝通。他們確實聽不懂太複雜的官話,但能勉強聽懂這些簡單的指令式語言。
醫護們跟著秦溪月,從她初步檢查過的傷員開始,逐一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