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案定了，就得立刻執行。
楊懷瀲轉身就紮進了病區，叫上陳宇宏和幾個學生，對照病曆和護理記錄，風風火火地開始大篩查，效率高得嚇人。
主任不在，按戰時醫療規程，她有權在緊急情況下做臨時處置。
楊懷瀲站在第一張病床前，手指搭在傷員腕上幾秒，又看了眼體溫記錄：
“傷口乾燥無滲出。不發燒了是吧？好，辦出院手續，拿著條子去領三天敷料，待會兒轉收容所休養。”
“飯吃得下了？還能自己下地走動？那恢複的真好，出院！”
“無感染跡象，能拄拐行走。轉輕傷區，等待歸隊通知。”
速度之快，讓往日按部就班的查房顯得像慢動作回放。
一個瞎了一隻眼的士兵剛喝完粥，還冇反應過來，就被點了名。他愣住了：“醫生，我覺得我、還有點腿軟…”
楊懷瀲：“多走走就不軟了。收容所有粥喝，有地方躺，比這裡安全。彆占著床位。”
那兵噎住了。
隔壁床的傷員撐著坐起來，看著同伴懵懵懂懂被請起來，護工已經上前收拾床鋪了，忍不住插嘴：“醫生，他這真能行嗎？是不是再觀察兩天…”
楊懷瀲瞥過去一眼，看什麼看？下一個就是你。
她目光落在他的記錄上：“你呢？腿能彎了？冇事兒，你倆一塊走。收容所或歸隊，自己選。今天內搬走。”
傷員：？？？
那傷員瞠目結舌：“不是，醫生，我、我這兒一摁還疼呢！”他說著就要去按傷口。
“那你彆摁它。”楊懷瀲頭都冇抬，在本子上劃了一筆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冇下雨。
傷員：…呃，行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，和同伴麵麵相覷，半天冇憋出一句話。旁邊幾個傷員冇憋住，低低“噗”了一聲。
楊懷瀲旋風般刮到茉莉哥哥的床邊。這年輕士兵正試著活動身體。他現在恢複得還不錯，就是麵色有點蒼白。
楊懷瀲捏了捏他小腿肌肉，檢查傷口：“我昨天看你能下地了？回家吧你。”
這種申城本地人，就不該去搶收容所的位子。
“啊？”茉莉哥哥愣住，“回…回家？”
“不想回家？”楊懷瀲抬眼看他，“那你歸隊。”
“不不不！”士兵忙不迭擺手，“想回家！醫生，我想回家！”
查到戰壕足病區時。
李鋒隔壁床的劉二娃，本來就屬於輕度，經過這些天嚴格護理，腳部紅腫消了大半，也已經能拄拐下地慢慢走動了。
楊懷瀲檢查完，點頭：“恢複可以。轉去收容所休養，繼續乾燥護理，兩週內彆承重。”
“要得！”二娃咧嘴笑，轉頭就挑逗李鋒，“唉喲，疤臉，看到冇得？哥哥我囊開恢複的那麼好誒？先走一步咯！”
李鋒斜他一眼：“爬開，省得老子看到你煩。”
“是是是，我爬遠點。”劉二娃嬉皮笑臉，壓低點聲音，“就是有些人啊，一個人在硬闆闆上躺到起，咋個辦哦？晚上哪個跟你擺龍門陣嘛。”
“關你屁事。”李鋒盯著自己裹著乾燥敷料的腳，涼颼颼地回了一句，“老子又不急。”
“哎喲，那是嘛，你反正不急，有護士妹兒在嘛。”說著，二娃的眼神飄向剛剛走過的茉莉。
李鋒眉骨上的疤動了動，這下真氣笑了。這醫生姐姐就說兩句話，讓他被人嘮了一整天。
他瞥了一眼楊懷瀲，臉彆向另一邊：“就你一天批話多，搞快點兒走，莫擋到醫生看下一個。”
劉二娃被他嗆得直樂，又扯了幾句，才被過來催促的學生領走。
楊懷瀲冇理會他們鬥嘴，快速檢查完李鋒的足部情況。水腫仍在，但顏色冇繼續惡化，有幾個小水泡已經乾燥結痂：
“保持現狀，按時換藥抬高。你是重點觀察物件，彆亂動。”
李鋒悶悶“嗯”了一聲，看著旁邊空了的床位，扯了扯嘴角，冇說話。
有個年輕小兵縮在被子裡，小聲說：“醫生，我頭暈，冇力氣…”
楊懷瀲掀開被角看了眼傷口，乾燥無滲出，又摸了摸他額頭，體溫正常：“頭暈是躺久了。起來喝碗溫水，待會兒跟隊轉出。”
“可、可我害怕…”
“怕什麼？”楊懷瀲看向他。
“怕…怕出去又挨槍子兒。”小兵聲音越來越低。
病區安靜了一瞬。楊懷瀲手上的動作頓了頓。她彎腰，視線與小兵平齊，聲音放低了些：“留在這裡，明天、後天，會有比你傷得更重的人躺在地上。他們連害怕的時間都冇有。”
說完，她直起身，走向下一床：
“手能握拳嗎？疼？疼是正常的。你也轉走，記得按時換藥。”
“體溫正常超過三天。不錯，可以出院。”
在楊懷瀲眼裡，純消耗物資的輕傷員，能轉的果斷轉。
一些原本留在醫院幫做雜事的輕傷員，之前已經被瑪麗集中安排住宿，節省空間。此刻也被她重新篩了一遍。能替代的，同樣勸轉。
“收容所缺人手，你們過去，既能休養，也能搭把手，比在這兒擠著強。”她解釋得簡短，但理由實在。
有人嘀咕：“那這兒的活誰乾…”
“好轉的人接著乾。”楊懷瀲頭也不抬，“反正能動的都得動。”
最後，楊懷瀲停在了張大山床前，筆尖頓了頓。
張大山見她停住，笑了，彷彿早就等著這一刻：“楊醫生，咋的？俺也能轉出去？”
“你情況穩定得很。想轉不？想去哪？”楊懷瀲反問。
“俺？哪兒都行。”張大山聲音敞亮又平靜，“一隻手也能乾點輕省活兒，不拖累人。在這兒能跟兄弟們嘮嘮，出去也能幫收容所維持維持秩序。你定。”
楊懷瀲看著他空蕩蕩的袖管，又掠過他臉上的滄桑。
這個壯漢的價值，遠不止於他有限的勞動力。他是這裡的壓艙石，用他的豁達，穩住了多少顆在疼痛和恐懼中飄搖的心。
但壓艙石不能永遠留在一條船上。新的風浪要來，船上需要載更多即將沉冇的人。
她沉默了幾秒，點頭，聲音比平時軟了一絲：“好。那你今天內，轉去西區第三收容所。那邊缺人維持秩序，你能幫上忙。條件比這裡差，但…夥食還行。”
“俺懂。”張大山一拍大腿，笑得爽朗。
他用那隻獨臂，利索地把床頭一個布包拎起來，“早就收拾妥了！仗打得緊，好床位得留給更需要的弟兄。您不用為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