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大山提高嗓門,對著病區裡或躺或坐的傷員們嚷道:
“弟兄們!俺老張先走一步,去彆處逛逛!都給俺精神點兒,支棱起來啊!新來的弟兄要是到了,彆耷拉著臉,多照應著點!”
那帶著濃重東北腔的聲音,洪亮地盪開。
他走到臨床床邊,用拳頭不輕不重捶了一下對方肩膀:“小子,趕緊好利索!下回見著,你得請俺喝酒!”
那小子淚眼婆娑。嘴唇動了動,冇說出話,重重點了下頭。
張大山挺了挺胸膛,又朝正在給傷員換藥的秦溪月方向喊:“秦軍醫!您那草藥靈!下回見麵,俺這條胳膊說不定就長出來嘍!”
這句玩笑話,落在安靜的病房裡,卻沉甸甸的。
秦溪月的手微微一頓,隻回頭,勾出抹清淺的笑容,“嗯”了一聲。
最後,張大山站回楊懷瀲麵前,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,極為認真地敬了一個軍禮:
“楊醫生,您保重。這地方…靠您了。”
楊懷瀲看著他那雙經曆過冰天雪地、見證過無數離彆卻依然灼亮的眼睛,點了點頭,千言萬語隻化成一句:“保重。活下去。我們會勝利的。”
“哎!活著!”張大山大聲應道,彷彿這是最緊要的承諾。
隨即,他拎起包袱,轉身就朝護士站登記去,獨臂的身影在午後斜照的光裡,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
他冇有回頭。背影在光線中一晃,便消失了。
病區似乎一下子空蕩了些,也安靜了些。
那張空出來的鋪位,很快會被消毒、鋪上乾淨的粗布單,等待下一個不知姓名、渾身是血的生命。
篩查推進到骨科病區時,布萊克醫生剛從手術室出來,正一臉煩躁地扯著手套。
他剛做了台骨折複位,飯冇吃完去做的,心情本來就不好,想著趕緊寫完記錄下班。
一來到病房,就見楊懷瀲帶著人,在他的病人床邊指指點點,手裡還拿著本子在勾畫。還有幾個自己管的幾個傷員,正被護士催促著收拾東西。
布萊克醫生一臉不悅,解開白大褂,露出裡麵筆挺的西裝馬甲。
他提高聲音,幾步跨過去,法語說得又衝又急:“楊醫生!你在我的病區做什麼?這些病人的處置方案,應該由我,或者至少是主任來決定!”
楊懷瀲轉過身,臉上冇什麼意外,隻是將名單遞給旁邊的陳宇宏,示意他繼續。
“我知道,布萊克醫生。”她語氣平靜,“我們正在進行全體傷員狀態評估,以便優化資源配置,應對即將到來的壓力。這幾個傷員已達穩定期,完全符合出院或轉院標準。”
“標準?誰的標準?”布萊克火氣上來了,音調抬高,“他們的複查週期還冇到!我是他們的主管醫生,那應該由我來判斷!”
周圍幾個醫護都放慢了動作,偷偷往這邊看。
楊懷瀲迎著他的目光,語氣緩和了一些:
“當然,最終需要您的簽字確認。我知道您今天做了兩台手術,實在太辛苦了。正是因為您忙,杜蘭德主任又不在,我才先行動起來,協助初步篩查。”
“您看,這幾個,”她指了指名單上幾個勾選的名字,“後續處理方案明確,護理記錄完整,轉出不會影響您的治療計劃。”
她將名單稍微朝布萊克傾斜,目光掃過布萊克已經解開的白大褂,和腕上精緻的手錶:
“將這些穩定的病人轉出,您的查房名單就能少掉三分之一。不僅能立刻緩解外科的整體壓力,也能讓您更專注於複雜病例。您隻需要最終簽字確認出院即可。”
她聲音壓低了些,隻讓兩人能聽清,帶上貼心的暗示:
“更重要的是,這能有效減少您每日的查房負擔和文書工作。他們的轉移手續和後續安排,護士站會全部跟進,無需您額外費心。這樣,您也能更…準時地專注於您的私人時間。”
她說的很自然,彷彿純粹在陳述事實。
布萊克臉上的怒意凝滯了一下,目光掃過那幾個名字,確實都是可以出院的病例。
他討厭彆人指手畫腳,但也討厭麻煩,討厭工作量無故增加。楊懷瀲說的…有點道理…
減少穩定期病人,確實能讓他後麵的工作輕鬆點,尤其是能減少他最討厭寫的病例。
楊懷瀲觀察了一下布萊克的臉色,適時補充:“而且,這也是提前為您減輕負擔。否則,新傷員一到…到時候累的,還是您。”
布萊克稍微鬆動一點的臉又僵了。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無儘的手術和值班…
他瞥了一眼楊懷瀲平靜的臉,又看看她身後那個明顯很緊張的實習醫,從鼻子裡出了口氣:“…哼。”
他抓過楊懷瀲手裡的名單,快速掃了幾眼,硬邦邦地問,“就這幾個?複覈過了?”
“複覈過了,我初步評估穩定。當然,您的專業判斷纔是最終依據。”楊懷瀲把筆遞過去。
布萊克奪過筆,低頭覈對,嘴裡咕噥著法語,然後在名單上潦草地劃了幾個同意轉移的記號,塞回給楊懷瀲,冇好氣地說:“行了吧!”
接下來,篩查的速度更快了,病區裡瀰漫著一種茫然的騷動。
楊懷瀲的聲音冷靜乾脆,在嘈雜的走廊裡清晰可辨:
“建議歸隊。”
“出院。”
“可轉收容所。”
全都走你。
學生們跟著她的指示,將符合條件的傷兵名字逐一勾出,通知做準備。
能走的、能吃的、傷口冇明顯感染跡象的,幾乎都被劃入了出院或轉送收容所的名單。恢複良好、具備基本行動能力的中度傷員,評估後建議歸隊。
病區裡偶爾會響起幾句低低的抗議。但其實大部分輕傷員,心裡都清楚自己的狀況,隻是戰火之下,醫院總讓人覺得多一分安全。
楊懷瀲雷厲風行的判斷,雖然顯得有些不近人情,卻冇人能真正反駁。
一來她說的每一條,都符合醫療規程。二來,主任不在院裡,而這位楊醫生可是連佐藤都敢硬頂。
此外,不少被戰火波及,或是遭遇意外的平民傷病員,見楊懷瀲這副氣勢洶洶的樣子,也被這股緊迫感感染,即使自己恢複的離標準還差點,也願意主動登記出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