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推門進去。
瑪麗護士長正對著清單蹙眉，看到楊懷瀲進來，眉頭更緊了。總感覺這位楊醫生每次來她辦公室，似乎都冇什麼好事。
她將桌麵上佐藤留下的“營養配給建議單”，揉成一團，投入腳邊的廢紙簍。
“楊醫生。午飯用過了？”她聲音有些乾澀。
“吃了幾口。”楊懷瀲帶上門，走到桌前，冇有提剛纔的事，“想來和您覈對一下，新到物資的分配預案。”
瑪麗點點頭，從抽屜裡取出清單遞過去。
清單上，善款、奶粉、魚肝油、罐頭、紗布…數字明確。
楊懷瀲快速掃過，在心裡換算成磺胺、嗎啡，沉默了。
三千多法幣，放在戰前或許可觀，但現在…簡直杯水車薪。一支進口磺胺的價格，已經漲到戰前五倍，嗎啡更是有價無市。
楊懷瀲放下清單，想試探一下瑪麗打算如何分配物資：“主任之前跟我提過，前線戰況有變？”
“是，我知道。”瑪麗直言不諱，“一旦部隊大規模後撤，情況隻會更糟。這筆錢和東西，必須用在刀刃上。否則第一波都應付不了。”
她在胸前劃了個十字，動作很輕：“剛纔佐藤醫官來過，盯上了這批營養品，理由是，日方傷員‘需要增強營養以加速恢複’。”
楊懷瀲當然聽到了，但偷聽畢竟是不好的行為，她還是假裝這才知道，適當地露出憤怒焦急：“他們根本就不需要優先補給！”
“我拒絕了，隻是提醒你注意一下。”瑪麗心累的擺擺手，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，疲憊的看向楊懷瀲，“物資分配你有什麼想法？”
“西藥。”楊懷瀲想都冇想的吐出這兩個字，“磺胺、嗎啡、消毒酒精。庫存都快見底了，冇有這些，重傷員進來就是等死。必須優先補充。”
瑪麗點頭表示同意：“營養品和中草藥呢？那些戰壕足士兵？”
“非緊急。”楊懷瀲頓了頓，“有則錦上添花，無亦勉強維持。徹底治療需要大量藥材和人工，我們撐不住。現在他們護理做的好，可以緩。”
戰傷急救，保命第一。
但瑪麗卻搖了搖頭：“不，也緊急。那幾箇中重度的，冇有藥物支援，傷勢會持續惡化，可能併發致命感染。並且天氣愈冷，後麵送來的傷員，多半也有用藥需要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清單上“專用捐款”那一欄：“這裡麵有筆錢，捐贈人指定用於戰壕足傷員。我的建議是，全部拿來購入乾燥敷料、凍瘡膏。”
楊懷瀲看了看，一百多法幣，算小額了：“應該的。不過即便如此，恐怕也不夠覆蓋所有人。更彆說接下來還有傷員了。”
辦公室裡安靜下來。遠處隱約傳來炮聲的悶響。
兩人對著清單算了一會兒。
片刻後，楊懷瀲用鋼筆尖，輕點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：
“兩人已出現明顯壞死，感染指標高。如果按理想方案全部覆蓋，至少需要三倍於現在的資源。但保肢成功率…可能不到一半，消耗的資源，卻占預算的四成多。”
她雙手撐在桌沿：
“輕中度早期乾預效果好，護理得當，一兩週內能嘗試下地。我的意見是，集中資源用於所有中度患者。為他們提供較完整的外敷藥和營養支援。儘可能降低感染死亡率。”
“那輕度患者呢？”瑪麗問。
楊懷瀲語速平穩：“輕度目前僅靠嚴格護理，已經有改善趨勢，有較大可能自愈。給他們定期評估，提供基礎營養，阻止繼續向重度惡化即可。”
瑪麗冇立刻迴應。她起身走到窗邊，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。修女袍下襬蹭到了牆角的灰塵。
醫療效益、生存率、資源最大化…這些冰冷的詞彙，在她腦子裡快速排列組合。
“楊醫生，完全放棄對輕症者的藥物支援，他們可能因護理條件有限，逐漸拖成重症。那時再投入資源，可能已經晚了。這是你一直強調的‘預防優於治療’。”
楊懷瀲閉了閉眼，想起那些士兵強忍疼痛的表情。聲音低了些：“是。但我們冇有選擇。”
瑪麗執拗地說：“我們必須儘快讓輕度傷員好轉，騰出床位。新傷員隨時會湧進來。輕症若得不到控製，反而會占用更長時間、更多資源，拖垮整體週轉。”
瑪麗轉回身，繼續說：
“還有那些重度患者。主的仁慈要求我們儘可能照拂每一個。醫療不是算術，他們是人，每個人都需要被看見、被關懷，這對維持士氣至關重要。否則他們會感到被拋棄，心理崩潰會影響康複。”
楊懷瀲手指摩挲著兜裡的鋼筆，反駁道：
“不是放棄。是降低乾預強度。繼續提供基礎護理維持，防止繼發感染。但昂貴的藥油、額外的營養補給、更多的護理工時，必須分配給更有可能挽回的病例。
資源有限，應向救治希望最大的人群傾斜。感控戰時，您同意把感染者集中隔離。因為不這樣，整個醫院都會垮。現在是一樣的道理。”
“我知道是一樣的道理。”瑪麗的聲音輕輕飄來，百葉窗的條紋影子打在她的修女帽簷上，“但每次做這種決定，我都需要祈禱很久。”
兩人對視著，空氣凝滯。
半晌，楊懷瀲垂下眼，看著自己指甲縫裡洗不掉的碘伏顏色。聲音透著疲憊：
“那就稍微折中。重度患者…暫時以控製感染為主，做好截肢準備。中度患者…提供核心外敷藥和基礎營養支援，劑量減半。
輕度維持現有護理，每日評估記錄，一旦有惡化苗頭，立即升級。這樣藥物能形成梯度，覆蓋更多人。冇有人被完全放棄。隻是護理工作量又會增加。”
這個方案意味著，資源依然會被分散。但瑪麗說得對，儘快讓輕度的好起來，騰出床位，也很迫切。
瑪麗長時間地看著那張草稿，久久冇有說話。
“很殘酷的方案。”她最終說，“具體人選呢？”
兩人俯身湊近名單，筆尖在紙麵上移動，偶爾低聲交換幾句醫學術語。窗外的悶響似乎又近了些，但誰也冇抬頭。
確定好名單後，瑪麗擺擺手：“就按這個執行，我會調整護理排班，確保輕症患者每日檢查落實。”
門輕輕關上。
瑪麗獨自坐在桌前，目光掠過清單上那些冰冷數字，在某幾個名字上停留。許久，才低低唸了一句禱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