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的分享進入尾聲,按照流程,接下來是短暫的提問交流環節。
起初幾個問題都圍繞技術細節,楊懷瀲對答如流,氣氛良好。
直到佐藤的副官舉起了手。
得到示意後,副官起身,先是對楊懷瀲和主辦方微微鞠躬,然後用略帶口音的中文轉述:
“楊醫生,您的分享非常精彩,令人受益匪淺。我們醫官有一個問題希望請教。您提到的‘緊急優先’標準,強調‘資源優化分配’是基於傷情的‘客觀緊急程度’,這非常具有啟發性。
但在實戰中,尤其是在藥品等關鍵資源極度稀缺的情況下,除了肉眼可見的創傷體征,醫護人員在具體執行時,是否會不可避免地,加入對傷員年齡、體格、傷員身份的…‘特殊性’,或者其潛在的‘未來價值’評估?
例如,一個經驗豐富的軍官與一個年輕的新兵,在傷情近似時,有限的救命藥物,其分配權重在您的理論體係中,是否有差異?或者說,您認為這種差異,是否符合醫學倫理和戰時效率的最大化?
貴院在實際操作中,是否有更具體的、量化的評估指標,來確保‘絕對公平’與‘醫學最優’?還是說,更多依賴於醫護人員的即時經驗判斷?”
問題丟擲,場內頓時一靜。
好刁鑽的問題。好歹毒的心腸!
初聽像是純粹的學術思辨,但核心卻異常尖銳,陷阱幾重。
它在質疑分診“客觀性”的純粹和公平,暗示其中可能存在主觀,或基於身份的“不公平”,甚至試圖將話題引向對傷員“未來戰鬥價值”的冰冷計算。
無論楊懷瀲回答“是”或“否”,都可能陷入陷阱:承認有差異,則可能被曲解為支援“等級醫療”;斷然否認,則可能顯得脫離戰時現實,被質疑可行性。
更重要的是,這個問題,隱隱觸及了醫學倫理與戰爭功利主義的邊界,試圖誘導楊懷瀲,說出可能涉及民族或政治傾向的言辭。
不少醫護聽出了這個問題背後的尖銳和潛在導向,皺起眉頭,屏息凝神。
一道道目光或擔憂或警惕地投向楊懷瀲,想看她如何應對這暗藏機鋒的一問,也瞥向最後一排那個不動聲色的身影。
佐藤坐在後排,嘴角微微收緊。
他需要的,正是楊懷瀲在壓力下的真實反應,這更能揭示她的思維模式和立場傾向。
順便觀察楊懷瀲和在場諸位,對“資源最大化效用”這一敏感話題的反應。
楊懷瀲心臟在最初的瞬間緊縮了一下,但旋即,果然來了的心理活動讓她迅速冷靜下來。
她臉上冇有任何被冒犯或慌亂的神情,甚至微微頷首,對提問方向表示認可,顯得更加沉靜專業:
“很好的問題,確實觸及了戰時醫療倫理與效率的核心矛盾之一。這正是我們不斷摸索和召開此類交流會的目的。任何醫學評估都無法完全脫離經驗判斷,但我們的標準力求最大程度客觀化。”
她冇有迴避,反而直接坦坦蕩蕩的點明瞭問題的雙重屬性。然後略作沉吟,短暫的沉默彷彿不是遲疑,而是在認真思考這個“學術問題”。
隨即楊懷瀲抬起頭,將問題牢牢錨定在預設的安全範疇內:
“首先,從純粹的技術與操作層麵回答,分級分診標準,其首要和唯一的依據,是傷員‘即刻的生命危險程度’,與‘傷勢的可逆性’。
我們依據的並非單一指標,而是可快速評估的生理體征組合:呼吸、迴圈、意識、出血量、創傷部位、感染風險、休克指數、是否存在立即危及生命的損傷,等客觀指標。
任何基於身份、背景或所謂‘未來價值’的考量,都與醫學倫理和日內瓦公約精神相違背,也會從根本上破壞醫療係統的公信力與中立性。
我們強調培訓和標準化評估流程,正是為了減少個體差異帶來的誤差,確保有限的資源,優先用於逆轉那些‘即將失去’的生命。
一個年輕士兵的大動脈噴射性出血,與一位軍官的同類傷情,在醫學評估和處理優先順序上是完全等同的。因為我們搶救的是‘即將消失的生命體征’,而不是某個身份。”
她將“軍官與新兵”的尖銳對比,替換為更普適、更無爭議的“傷勢不可逆與可逆”的醫學案例。
“倫理層麵上來講。”楊懷瀲的語氣變得更加莊重。
“醫生的職責是依據醫學需要,竭儘全力挽救生命、減輕痛苦。醫學倫理的基石之一,便是‘生命至上’和‘公平原則’。
但‘公平’在這裡的定義,是基於同一套可重複的醫學標準,對所有傷員進行同等評估後得出的優先順序,而非簡單的平均主義。
至於您提到的‘潛在價值評估’或‘資源分配權重’,在理想狀態下,醫療資源應按需分配。但現實是,我們時刻麵臨短缺。”
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沉重的現實感:
“此時的操作原則,核心依然是醫學判斷,而非社會價值評估。是基於上述分診後的優先等級,並結合‘救治成功率’與‘資源消耗比’進行動態權衡。”
隨後,她目光再次投向佐藤:
“事實上,在本院,無論是中方士兵,還是貴方送治的傷員,在本次耐藥菌感染爆發期間,所執行的隔離、消毒、護理標準是完全一致的。
這或許能從實踐層麵,回答您關於‘價值評估’的疑慮。在廣慈醫院,所有決策的依據,都嚴格限定在醫學指征之內,而非其他。”
她甚至主動提到了日軍傷員,並以此作為“標準一致”的例證。
這個迴應大膽而犀利,既展現了事實,又將對方可能隱含的指責預先化解,更暗含了“你們的人也曾受益於這套標準”的意味。
“這個問題涉及麵很廣,已遠遠超出本次交流會的範疇。我們此次分享的,是‘一線醫護人員可執行的、標準化的創傷救護,與感染控製技術經驗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