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,楊懷瀲看向台下眾多同行,語氣誠懇:
“限於時間,我隻能從本院現行操作原則的角度簡要回答。如果您對更深入的醫學倫理討論感興趣,或許可以在其他專門的學術場合進行探討。”
她冇有直接否定問題的“合理性”,而是禮貌地劃下了休止符——你的問題屬於另一個層麵,而今天這裡隻討論純技術操作。
副官將楊懷瀲的回答低聲翻譯給佐藤聽。佐藤眼神微動,一看就還有很多屁想放。
楊懷瀲又不傻,趁著這個時間,不再給他繼續追問的機會,果斷掌控了節奏:
“我認為,一套好的救治標準或理念,不應該是一成不變的教條,而應該是提供核心原則和靈活變通的思路。
這也是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交流的意義——分享各自在不同困境下的經驗,共同尋找能守護生命底線的‘公約數’。”
幾乎在話音落下的同時,她目光迅速轉向台下另一側,語氣變得明快些許:
“好的,感謝這位同行的提問。時間有限,我們抓緊時間,請下一位提問者。我看到前排這位同仁舉手已久,請。”
她的視線,落在黃梅玥等人落座的區域。
坐在前排的黃梅玥心領神會,在楊懷瀲目光投來的瞬間就站了起來,動作自然,臉上帶著學生特有的求知若渴。
她問了一個關於“戰壕足”護理中,如何判斷足部血液迴圈輕微改善的具體體征,以及按摩力道與頻率的細節把握問題。
這個問題提得具體、務實,緊貼楊懷瀲剛纔分享的核心內容,又恰好是許多一線人員麵臨的真實困境。將場內有些凝滯的氣氛,重新拉回了熱烈而務實的學術交流軌道。
楊懷瀲就著黃梅玥的問題,開始細緻解答,並再次以徐院長戰地醫院、和廣慈現有的案例,加以說明。
佐藤坐在後排,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,副官剛剛將楊懷瀲對他問題的迴應翻譯完畢。
楊懷瀲的回答無懈可擊,冇有留下給他借題發揮的機會。
他正準備示意副官提出第二個問題,卻見楊懷瀲已經點起了下一個提問者,討論的內容變成了醫療替代方法。
佐藤眉頭微蹙,意識到楊懷瀲不僅對問題本身處理得當,更在節奏上完全掌控了主動權,完全不給他連續發難的機會。
此後,他冇有再獲得提問機會,彷彿真的成了“擺設”。他內心清楚,今天想在這裡找到破綻、獲取超越公開資訊之外“手冊精髓”的打算,恐怕要落空了。
問答環節就此結束。
楊懷瀲做最後總結時,不再看後排,而是麵向所有與會者,懇切道:
“今天分享的這些方法,並非我一人之功,是廣慈醫院外科全體同仁,在杜蘭德主任領導下,曆經多次危機,在實踐**同摸索總結的經驗。
它不屬於任何個人,而是屬於所有在困境中仍堅持救治生命的同行。希望其中的一些思路,能對大家有所幫助。”
交流會最終按計劃結束,不少或聽說過楊懷瀲的名字、或瞭解過四色分級的同行,都圍上來與楊懷瀲進一步交流,氣氛熱烈。
巧合的是,紅十字來的護士長,仁濟來的王醫生,就是當初在南站救援時,攔下楊懷瀲短暫交流過的兩位。
這次好不容易有能和楊懷瀲交流的機會,他們表現的比其他人更加熱情,幾乎不給佐藤上前的空隙。
佐藤一郎在座位上靜坐了片刻,看著被眾人環繞的楊懷瀲,最終默默起身,如同來時一樣,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教室。
表麵上,他似乎隻是來聽了場普通的學術分享,提出了一個“專業問題”。
楊懷瀲一邊應付著同行的詢問,餘光瞥見佐藤沉默離去的背影,心中微微鬆了口氣。
而學校外,同樣的街頭。
蘇皖聲和同學們依舊出現在了老位置,隻是標語換了更中性的措辭——“人道救援·生命至上”。
募捐箱上的字樣也改成了“傷兵難民救濟金”,隻是氣氛明顯更壓抑。
昨天的兩位巡捕又來了,看到她們,口氣硬了不少:“蘇同學,昨天已經跟你們說過了。不要再在這裡聚集了,彆再讓我們難做。”
路過的市民似乎也感應到了這種微妙的變化,駐足的人比昨天更少,投下零錢或舊衣物的動作也更快,彷彿生怕沾染什麼麻煩。
幾個同伴臉上難掩焦慮,頻頻望向蘇皖聲。
蘇皖聲臉上卻不見慌亂,甚至比往日更挺直了脊背,她換上誠懇的表情應付巡捕,目光卻時不時飄向街道另一頭。
就在這時,一個身影從街道那頭緩步而來,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。
那是一位年輕明媚的外國女士,金髮挽起,穿著乾練米色風衣,頸間繫著絲巾,手裡拿著一個皮質筆記本和一支鋼筆。
在她身後不遠處,還跟著一個提著相機盒子的華人助手。
她就是蘇皖聲口中的莉莉安小姐,素來以富有同情心和獨立報道聞名,她所屬的《前鋒論壇報》,在租界內也頗有影響力。
蘇皖聲幾經輾轉,終於以“見證超越政治的人道主義行動”為由,吸引到這位美國記者。
看到她,蘇皖聲頓時精神抖擻,心知她等的人來了。
蘇皖聲立刻迎了上去,臉上露出恰到真誠的笑容,用英語問候:“莉莉安小姐!非常感謝您能來。我是蘇皖聲。”
莉莉安停下腳步,友好的點了點頭,打量了一下蘇皖聲和這群學生,目光敏銳的掃過那些標語,以及略顯冷清的募捐攤,最後落在那兩個巡捕身上。
她麵對那兩位巡捕,微微一笑,用略帶口音的中文開口:
“你們好,我對這些年輕人自發的民間援助活動很感興趣,今天特地來做實地采訪和觀察。租界是國際社羣,我相信尊重這種非政治性的善意表達,符合各方的共同利益,不是嗎?”
她語氣溫和,但記者證和相機,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兩位巡捕顯然冇料到這一出,看著莉莉安,又看看蘇皖聲,臉色變了變,原本冷硬的表情,出現了些許鬆動和遲疑。
洋人記者,還是美國報紙的,這確實是個麻煩。
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,最後生硬地說了句:“注意秩序,不要阻塞交通。”便退到不遠處觀望。
莉莉安轉身,饒有興致地看向蘇皖聲,開啟筆記本:
“蘇小姐,你好。你的邀請我很感興趣。不過看起來…這裡氣氛似乎有些特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