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思遠快速翻了翻提綱後麵,遺憾地咂咂嘴:“哎,不行啊。我今兒就是來給你站台撐場麵的,隻留了一刻鐘,你這份東西,我都隻能回頭再好好看。”
他看完把提綱一甩,目光掃過三三兩兩進場、低聲交談著的同行。
佐藤一郎穿著便裝,姿態低調,帶著副官,悄無聲息地坐在教室最後排,一個不起眼卻視野極佳的位置。
他的副官攤開筆記本,一副專心旁聽的樣子。佐藤本人則微微垂著眼,閉目養神。
徐思遠看到了後排那個低調卻紮眼的身影。
他臉上的笑容淡了淡,撇撇嘴,用菸鬥虛點了一下那個方向,聲音洪亮得壓根冇打算掩飾,帶著十足的嘲諷意味:
“瞧見冇?跟屁蟲聞到味兒就來了。甭理他,當教室裡多了件會喘氣的擺設。你講你的,他聽他的,能聽懂多少算他本事,聽不懂乾著急活該。”
說完,他拍了拍楊懷瀲的肩膀,帶著一股令人安心的豪氣:“放心,咱們行的端做得正,講的是救死扶傷的真本事,不怕誰來聽!”
楊懷瀲聞言,反而放鬆了些,低聲迴應:
“他中文說得磕磕絆絆,這些專業術語,估計連蒙帶猜也未必能明白多少。非要來湊這個熱鬨,大概…是上頭催得緊,做個表麵功夫。”
話落,她眼中閃過審慎,又若有所思地補充了一句:“至少,表麵上是如此。”
佐藤日常在醫院與人交流時,多依賴副官翻譯,或直接使用法語,中文僅限於簡單的問候,似乎確實生疏。
但這表象之下,有多少是真實的語言障礙,有多少是刻意維持的偽裝,她不敢完全斷定。
不過有了徐思遠這劑“定心丸”,楊懷瀲感覺底氣更足了些。
又閒聊了幾句,徐思遠看教室裡已坐得七七八八,時間也差不多了,朝楊懷瀲點點頭,示意她準備。
黃梅玥立刻幫忙分發提綱,給幾個重要的醫院負責人。
當然,佐藤冇有份。畢竟他是以“廣慈觀察員”的身份列席,而這次交流會是對廣慈外部的經驗分享。
徐思遠作為東道主和業界有名望的前輩,率先走上講台,清了清嗓子。
“諸位同仁,時間緊,任務重,客套話省了。”他開門見山,洪亮的聲音,瞬間壓住了場內的細微嘈雜。
連後排的佐藤也微微抬起了頭,副官在他耳邊低聲翻譯。
“我,徐思遠,震旦臨時戰地醫院的負責人。今天來,主要是用我們前線的實際情況,給大家說道說道,這廣慈琢磨出來的法子,到底頂不頂用啊?”
他快速列舉了幾個戰地醫院的具體案例,發言極其簡短,卻刀刀見肉:
如何在彈片橫飛、藥品奇缺的環境下,利用最簡陋的分色標識,在傷員湧入時快速完成初步分揀,延緩症狀的惡化。
如何在缺乏消毒劑的情況下,用沸水、石灰水、火焰甚至日光,來進行消毒,與感染搶命。
麵對源源不斷、傷情各異的傷員潮,一套清晰的流程,是如何讓混亂的救護點,維持住最低限度的秩序和效率。
徐思遠在楊懷瀲的要求下,冇有突出楊懷瀲個人,而是將一切模糊化為“廣慈醫院的探索”,和“前線實踐的反饋”。但這些生動的案例,與她的核心理念高度契合。
他幽默又略帶辛酸的語言,讓台下不少一線救護站或小型醫院的同行頻頻點頭,顯然深有同感。
他從實戰的殘酷角度出發,用自己的威信和前線的血與火,為楊懷瀲即將展開的分享,做了一次強有力的“戰地背書”。
因為他不是理論的宣講者,而是理論的實踐者和驗證者。
一刻鐘飛快過去,徐院長用力一拍講台,結束髮言:
“所以,那些條條框框,不是坐在辦公室裡想出來的花架子!那是能救命的!好了,我就拋磚引玉到這兒。
下麵,有請廣慈外科的楊醫生,為大家分享分診製度、以及應對耐藥菌感染暴發的實踐經驗。她講的更係統。大家多聽,多問,這都是救命的本事!”
說罷,他朝台下拱拱手,在熱烈的掌聲中走下台。
經過楊懷瀲身邊時,他朝她鼓勵地擠了擠眼,極快地低聲說了句“甭怕,穩住”。
楊懷瀲接棒上台,站定:
“各位同仁,上午好。今天我想分享的,並非多麼高深的理論,而是在藥品短缺、人手不足、傷員如潮的現實中,我們如何迴歸醫療最本質的原則——護理,來為生命爭取更多可能性…”
台下,許多人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,目光逐漸彙聚過來,有期待,有好奇。
佐藤也抬起了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,如同安靜的觀測者。
楊懷瀲穩住心神,從此次耐藥菌感染暴發的應對講起,展示了感染控製中,那些不依賴昂貴藥品、卻極度依賴細節的關鍵環節,比如手部衛生、分割槽管理。
她緊扣“實用”與“救命”兩個核心,引出極端環境下的資源問題,重點闡述了分級分診在資源調配中的核心作用。
然後層層遞進,自然過渡到目前正在攻堅的“戰壕足”護理難題,詳細講解了以“乾燥、抬高、促迴圈”為核心的護理方案。
徐院長隻站在旁邊聽了幾分鐘,便對楊懷瀲做了個“我撤了”的手勢,貓著腰,悄悄從側門提前離開了。
他的戰場不在這裡。
楊懷瀲使用了大量直觀的圖表、簡化後的流程圖,並穿插了一些不涉及傷員**的具體資料變化,甚至適當引用了徐院長剛剛提到的例項,來增強說服力。
對於秦溪月貢獻的中草藥思路,她謹慎地稱之為“輔助物理乾燥和改善區域性迴圈的傳統經驗”,強調其與嚴格清創消毒等現代原則的配合。
分享過程順利,台下同行頻頻點頭,快速記錄。
佐藤一郎始終安靜地坐在後排,臉上冇什麼表情,但身體微微前傾,顯得很專注,放在膝上的手指,偶爾會輕輕敲擊一下。
他的副官在他耳邊持續低語,不斷速記。
佐藤在心裡評估,這套體係,到底有多大的實際價值和應用潛力。能否作為他的“觀察成果”?
廣慈感染已控,他急需一些實質性的東西向上麵交差。
否則,他可能很快就會被調離廣慈。屆時,恐怕再難有機會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