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霜寒未消。
震旦大學一間被臨時征用為會場的階梯教室裡,黑板上方掛著紅十字會與震旦大學、廣慈醫院的簡易聯合標識。
空氣裡漂浮著舊書、粉筆灰,以及一種大戰當前、同儕相聚的肅穆氣息。
楊懷瀲到得很早,站在講台側麵的窗邊,講台上放著請人連夜印出的數十份簡要提綱。
她需要時間最後覈對一遍講稿,並調整一下自己的狀態。
通知是昨天下午倉促下達的,時間緊得讓人喘不過氣。她隻來得及與瑪麗護士長通了氣,明確了佐藤確實會列席。
瑪麗已經通知了所有預定要發言或參與討論的與會者,提醒大家“緊扣醫療實務,回答問題點到即止、注意措辭分寸”,繞開任何可能被曲解或引申的表述。
大家心領神會,都知道這場交流會的特殊背景。
而楊懷瀲自己,更是熬了半夜,反覆推演了各種可能出現的、帶有誘導性的刁鑽問題,在腦中構築了一個“標準答案庫”。
她深知,今天的成敗,不在於言辭上壓倒誰,而在於能否順利將那些救命的核心思想傳播出去,能否讓與會的同行們有所得、有所感。
更要讓那雙隱藏在角落裡的窺探之眼,隻看到一片坦蕩而無私的醫學討論,無功而返。
楊懷瀲目光掃過陸續進場的人群。
或許是杜蘭德主任的親自號召起了作用,或許是“廣慈醫院”和“震旦戰地醫院”聯合的名義,具有不小的號召力,也或許是各醫院都切實感到了日益緊迫的壓力。
教室裡此刻竟然已經坐了六七成滿。
她正低頭最後一次瀏覽手中的講義要點,一個洪亮帶笑的嗓音,就從門口傳了進來:
“喲嗬!這是哪路神仙,來得比我這地主還早?讓我瞧瞧…莫不是咱們那位讓化膿菌聞風喪膽的‘感控女諸葛’,生怕我這糟老頭子搶了你的風頭,先來踩點佈陣是不是?”
人未到,聲先至。楊懷瀲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。
她轉過身,果然看見徐院長晃著他那微胖的身軀,步履生風地走了進來。
他依舊是不太修邊幅的樣子,外套隨意敞著,黑框眼鏡後麵,他眼睛笑得眯成縫,看起來樂嗬嗬的。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學生。
其中一個,正是當初楊懷瀲在震旦大禮堂,傳授分診和急救要點時,一直跟著在她身邊學習,後來又被徐思遠派到廣慈,短暫學習過兩天交叉配血的黃梅玥。
黃梅玥看到楊懷瀲,眼睛一亮,朝她笑了笑,乖巧地站在徐院長身後。
“徐院長,您就彆取笑我了。”楊懷瀲臉上也露出了笑意,“我這是笨鳥先飛,怕一會兒在您和各位前輩麵前出醜。”
麵對這位學術精湛、在戰火中扛起一片天的前輩,她總是感到一種難得的放鬆和敬佩。
“出醜?你能出什麼醜?”徐院長走到講台邊,嘴裡先是一通熟稔的誇讚:
“你那套東西,真是越琢磨越有味!我們那都亂成一鍋粥了,全靠你那法子捋順了氣,不然我真想吊死在那。就是物資啊,總是跟不上想法…”
他說話中氣十足,誇讚也是真心實意,冇有半點虛套,引來台下其他醫院的代表頻頻側目。
徐院長順手拿起楊懷瀲放在講台上的提綱,嘩啦啦翻看著:
“哦,對了,還有那個‘活血庫’,更是妙!我們也開始搞了,效果不錯。死亡率真下去一截!還有這小黃,回去跟我嘚瑟,說跟你學了手‘看血認親’的本事,嘖,可把她能耐壞了!”
他扭頭拍了拍黃梅玥,嘴上調侃著,語氣裡卻帶著老師的隱隱自豪。
“聽說你今天主要講感控?好好好,這東西現在比金子還寶貴!呦,戰壕足…”正說著,徐院長看到提綱上關於“戰壕足”的部分。
他“嘖”了一聲,眉頭立刻皺起,手指點著那幾行字,語氣裡帶著同行間的共鳴和苦惱:
“嘿!這個鬼東西,麻煩得要命!又臭又難弄,我們那兒也收了不少,十個裡頭七八個都泡得不成樣子,爛得根本冇法看。磺胺抹上去跟潑水似的,屁用冇有!整天發愁怎麼弄。”
徐院長推了推眼鏡,看到楊懷瀲在護理方案裡,融入了草藥乾燥粉的建議,眼睛又是一亮:
“你這強調基礎護理是根本,太對了!藥是死的,人是活的,護理跟不上,仙丹也白搭!這草藥…這個對路!咱們現在要啥冇啥,就得靠這些老祖宗和老鄉的法子頂上去!”
楊懷瀲苦笑了一下:“思路是有,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院裡現在…唉,采購都難。徐院長,你們那邊情況更艱苦,你們是怎麼處理的?有冇有什麼…見效一點的辦法?”
她是真著急,她在現代根本冇接觸過這種病症,隻有原主記憶裡一戰軍醫總結的原則打底,稍微做了一點點改進。
但具體到這個時代、這個物資水平的實操,徐思遠的經驗絕對比她的更實際、更有用。
“辦法?”徐思遠習慣性想摸菸鬥,又意識到場合不對,訕訕放下手。
“原理跟你寫的也差不多嘛。抬高高,保持乾爽,想法子讓血活起來。不過我們冇那麼多乾淨布,搞了點曬乾的舊茶葉渣子、煆過的河沙,用布包了墊在腳底下,吸濕氣有點用。
發現得早的,用濃一點的花椒煮水放溫了擦,能刺激一下血脈。潰爛的,實在冇辦法,試過用煆牡蠣粉混合一點冰片粉末撒上去,吸濕斂瘡有點效果,就是味道衝…”
黃梅玥在一旁小聲補充:“徐院長還讓我們用烤過的、溫熱的老薑片,給輕症的擦腳背,說能刺激氣血迴圈。”
楊懷瀲認真聽著,快速在腦中和自己的方案對照、補充。
徐思遠歎口氣:“總之,手裡有什麼就用什麼。吊著條命,不讓它爛得太快罷了。特彆是保持乾燥和抬高這兩條,說破天去也得守住!”
“您那些經驗纔是真寶貴,”楊懷瀲連忙說,“尤其是替代藥物的思路,待會兒您上台的時候,可得多分享分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