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租界霓虹依舊。
法租界一家老牌劇院,今夜燈火通明,門前車馬絡繹。“救濟傷兵愛國義演”的海報印得素淨,卻吸引了不少關心時局的市民、知識分子乃至外國僑民。
孫會長這回下了血本,牽頭多家商會聯合組織義演活動,彙集了滬上不少名伶、影星、音樂家,陣容堪稱豪華。
名角兒們肯來,一是麵子,二是這年月,誰也不敢背上不愛國的名聲。
劇院內座無虛席。
舞台上,歌曲、戲劇片段、器樂演奏輪番上演,表演者在節目中穿插著激昂或悲壯的救國呼籲。
每當一個節目結束,便有誌願者捧著募捐箱走入觀眾席,或是有工作人員上前宣讀來自某位富商或夫人的現場認捐,引來陣陣掌聲。
後台忙亂,脂粉香混著油彩味。
楊懷泱依舊是一身素雅得體的旗袍,外罩一件薄呢大衣,站在幕布旁的陰影裡,等著上場。
她手裡捏著一張小小的卡片,上麵隻有幾個關鍵詞和資料,是她反覆覈對過的。
等司儀報到她的名字,她穩了穩呼吸,走上台,微微頷首。
聚光燈下,她麵容沉靜。
“各位來賓,今夜承蒙厚愛,齊聚於此,是為前線浴血、後方負傷的將士們,儘一份心力。”楊懷泱頓了頓,目光掃過台下,“我不是演說家,隻帶來一些數字。”
她冇有渲染悲情,冇有描述血肉模糊,隻是用清冷的語調,列出了一組組經過覈實的資料:
廣慈醫院本月收治重傷員數量,藥品和紗布日均消耗量與補給缺口,因各種原因導致的非戰鬥減員比例,以及為應對即將到來的寒冬,各難民營和傷兵醫院所需的禦寒物資數量…
她提到“磺胺”的市價與醫院捉襟見肘的庫存,提到如何靠護理與死神拉鋸,提到那些誌願者凍得通紅的手、和日夜不停的護理工作。
這些隻是數字,可是數字背後意味著什麼?多少人可能等不到下一批藥,多少雙年輕的腳可能永遠留在手術檯上。
資料是冷的,但由她這樣平靜剋製地說出來,反而比單純的悲情呐喊更具衝擊力。
台下起初有些細微的交談聲,但也漸漸安靜下去。
“每一針藥劑,每一卷繃帶,每一件棉衣,背後都是一個等待救治的生命,一個渴望溫暖的家庭。”
楊懷泱的聲音,透過不太好的擴音裝置傳出去:
“…他們缺的,從來不是決心和方法,是最基本的物資,是紗布,是藥品,是一口有營養的熱湯。我們所能做的,就是為他們提供最堅實的後盾。
諸位今夜的慷慨,每一分,都將化為前線將士身上的一道繃帶,傷員身上保暖的棉襖,或是醫院裡的一瓶藥水,傷員碗裡的一點油星。救命之物,不在多寡,在及時。謝謝。”
楊懷泱在台上站了不到三分鐘。
當她結束簡短的講話,微微鞠躬時,台下的掌聲響起來,不如給名伶的喝彩熱烈,但很持續。
走下台階時,她能感覺到後背微微出汗。
剛纔那段話,她在心裡過了無數遍,要的就是這種效果——剝開情緒,直接呈現最殘酷的供需現實。
同情心會疲勞,但麵對**裸的“缺這個,人會死”的算式,精明如台下這些人,也得多掂量一下。
義演結束後,現場清點,募得款項頗為可觀,足以暫時緩解多家醫院的燃眉之急。
楊懷泱在後台與孫會長等人簡短交談後,正準備離開,卻聞到一股熟悉的甜香氣息靠近。
程文茵穿著一身精緻的晚禮服,外頭裹著雪白的狐皮坎肩,臉上的妝容很淡。看見楊懷泱,她立刻迎了上來。
“懷泱!”程文茵挽住懷泱的手臂,帶著點撒嬌似的抱怨,“站得我腳疼。你剛纔講得真好,我都聽哭了。”
楊懷泱知道她不是真來抱怨的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辛苦你了,也替我謝謝沈先生幫忙協調。”
程文茵眨眨眼,湊得更近,幾乎貼著楊懷泱耳朵,香氣濃鬱:“謝他做什麼,他該的。不過…”
她壓低聲音,眼神裡帶著一絲憂色:“我正想說呢。昨天我先生回家,我又問起那筆華僑捐款的事。”
楊懷泱疑惑:“怎麼說?”
程文茵嘟嘟嘴,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:
“麻煩著呢。我先生說,那筆僑彙,款項確實已經在路上了,但數額大,來源多,接收和分配的手續非常繁瑣,到了上海,哪個機構接收,怎麼分配,又是一攤子官司。”
程文茵蹙起精心描畫的眉:“而且,盯著這筆錢的人太多了。紅十字會、市政府救濟委員會、甚至南京那邊…都有人伸手。你這邊…要做好準備。”
楊懷泱“嗯”了一聲:“我明白。本就當是錦上添花,不敢指望雪中送炭。這邊能多籌一點是一點。”
延遲、分薄,這都在她預料之中。能拿去給未來院長賣個好,已經賺了。
程文茵正準備收住話題,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,左右看看:
“還有件事,怪得很…我也是聽彆的太太隱約提起,說工部局那邊最近好像有點…為難。不是針對咱們這募捐,是…好像…那邊,就是對麵,對租界裡‘一邊倒’的民間捐助不太滿意…”
文茵冇再說下去,隻是用眼睛看了看楊懷泱,意思到了。
不太滿意。楊懷泱咀嚼著這四個字。
日方當然不會坐視民間資源,全部流向中方傷兵。他們自己的傷員同樣麵臨救治壓力,更重要的是,他們不會願意看到中方通過民間援助增強救治能力、維持士氣。
那他們想怎麼辦呢?是按住國人捐款,不許隻給自己的士兵?還是逼著募來的錢物,必須分一半給日方傷員?
這種打著“中立”、“平衡”旗號的施壓,陰險而有效,很可能影響工部局對民間募捐活動的態度,甚至乾擾善款和物資的分配傾向。
懷泱眼中寒光一閃。這手伸得可真長。
“我知道了,文茵,多謝你提醒。”她牽住好友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“你千萬要小心,”程文茵滿眼擔心,“現在這潭水越來越渾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