租界街頭的風，比昨日更硬了些。
在相對安全的霞飛路、聖母院路一帶，學生救亡會的旗幟和臂章格外醒目。
秋風捲著落葉，打著旋兒，撲在蘇皖聲她們舉著的“救傷捐”紙旗上。
獲得楊懷泱設法疏通關節取得的活動許可後，蘇皖聲和她的小隊行動迅速升級，組織也顯得更有章法。
她們不再滿足於街角的募捐箱，而是打出了更具體、更戳中人心的口號——“為抗日勇士捐一雙鞋，保一雙腳！”
大幅手繪海報上，畫著的是一個略顯模糊的背影——一名士兵纏著繃帶的腳，踏在泥濘的土地上。
旁邊用遒勁的字型寫著：“他們的腳，走過千裡來救國；我們的鞋，送他們走更遠的路！”
學生們輪流站上簡易木箱，用略帶稚嫩卻無比真誠的聲音，講述著地方軍士兵如何徒步千裡而來，雙腳卻因惡劣環境瀕臨壞死。
但氣氛與之前已大不相同。
來往的行人大多步履匆匆，眼神一觸到那醒目的標語和學生們熱切的臉，便像被燙到似的，飛快地移開，或乾脆低下頭，繞得更遠些。
“請捐一份藥錢吧！”蘇皖聲站在往常的位置，嗓子已經有些發啞，清亮不再。
募捐箱裡空空蕩蕩的，隻有一些零散的角子和舊衣物。
幾個同伴臉上也難掩倦怠與沮喪。她們不明白，前幾天捐寒衣時還有不少人響應，怎麼一說到“藥錢”，就冷了場。
冇過多久，兩名華人巡捕走了過來，臉上帶著尷尬。
年長的那位走到蘇皖聲麵前，臉色為難：“蘇小姐，今天…差不多了吧？收拾一下，早點回去。”
蘇皖聲眨了眨眼，臉上立刻浮起天真困惑的神情：“巡捕先生，我們手續都辦妥了的，這幾天也一直在這裡，冇礙著什麼事呀？是出了什麼新規定嗎？”
巡捕左右看看，將蘇皖聲拉到一邊，壓低聲音：“不是新規定…就是…昨天，有友邦記者，拍了你們學生活動的照片，說租界縱容反日活動。上頭…上頭有壓力。”
他把“友邦記者”咬得很重，目光掃過“救傷捐”三個字，雖然冇有直接驅趕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蘇皖聲心頭一凜，那雙明亮的眼睛微微睜大，顯得既驚訝又委屈：
“這…這從何說起呀？我們募捐，是為了救傷兵和難民，怎麼就成了‘反日’了？戰爭受苦的都是百姓，我們這是人道救濟呀！”
她聲音清脆，引得旁邊幾個路過的市民也側目看來。
巡捕臉上尷尬更甚，擺擺手：
“道理是這麼個道理，但人家不這麼看，非要扯上政治。你們學生赤誠熱心，我們懂。但租界有租界的難處，這樣張揚惹出外交糾紛，誰都擔待不起。”
蘇皖聲抿緊了唇。臉上那種嬌憨委屈的神情慢慢收斂，換上了與她年齡不符的沉靜思考。
硬頂？不行，隻會給巡捕藉口強行驅散，甚至抓人。退縮？那傷員們的藥錢怎麼辦？
她忽然抬起頭，臉上重新掛起笑容，不再是之前那種洋溢熱情的甜笑，而是換上了一種更正式的得體微笑：
“我明白了，巡捕先生，謝謝您提醒。您和貴局的難處，我們非常理解。維護租界安寧是首要的。”
蘇皖聲先肯定了對方，讓緊繃的氣氛稍緩。
緊接著，她聲音提高了一些：
“但我們學生救亡會，一向秉持的是國際人道主義精神。戰爭是人類的悲劇，傷兵是戰爭中最直接的受害者。我們的目的，隻是呼籲各界人士，基於最基本的人道關懷，為緩解傷員的痛苦貢獻一份力量。”
巡捕皺著眉，似乎想反駁，但又抓不住她話裡明顯的把柄。
蘇皖聲趁熱打鐵，對著同伴們拍了拍手，吩咐道：“把‘救傷捐’遮一下。我們今天的街頭宣傳，是闡述‘戰壕足’這種傷病的成因，以及及時救治的重要性。”
她又看向巡捕，語氣誠懇：“巡捕先生，我們保證不影響交通，隻是做一點戰爭醫學常識普及，這應該不違反租界的任何條例吧？如果您不放心，可以在一旁監督。”
巡捕被她這一手弄懵了。醫學宣講？應該…是可以的吧？
他盯著蘇皖聲看了幾秒，仔細想了想，似乎也找不出毛病，最終同意了：“…千萬注意影響。儘快結束。”
蘇皖聲禮貌道謝。
看著巡捕略帶歉意地離開，蘇皖聲暗暗鬆了口氣，後背已是一層薄汗。
“皖聲，明天…我們還來嗎？”一個女同學小聲問，語氣有些迷茫。
蘇皖聲抬眼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，又掃過偶爾走過的金髮碧眼的外僑，迅速有了方法。
“來。”她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弧度，“不過，法子得變一變。”
她冇再多解釋，隻是對同學們快速吩咐：
“快，去找莉莉安小姐，就是《前鋒論壇報》那個美國記者，如果她有空，請她明天來看看真正的、超越政治的人道行動，是什麼樣的。要快！
還有你，你英文好，回去趕緊起草一份倡議書，不，是呼籲信。重點寫戰時平民與傷員的苦難，寫人道主義救援的緊迫性。隻提人道、國際紅十字精神。要能讓看見的外國朋友都心生同情。”
僅有言辭上的轉換還不夠。必須把“國際人道主義”這麵旗幟真正撐起來，而外僑記者的關注和報道，就是最好的護身符和擴音器。
“巡捕那邊…”同伴仍有顧慮。
“租界裡，可不隻有東洋人的聲音。我們手續齊全，募捐是為了‘國際人道主義援助’，符合租界章程，也符合西洋人掛在嘴邊的‘普世價值’。”
蘇皖聲笑容更明快了些，帶著點少女的嬌俏：
“他們想給我們扣帽子，我們就偏要把這項帽子換成‘人道’的徽章。明天，我們不喊口號，隻擺事實。不講主義，隻講傷痛。
看看是他們的政治指控有力，還是躺在醫院裡那些需要幫助的生命，更有說服力。”
硬碰硬不行，那就繞個彎。
直道被堵，那就借勢而行。
她蘇皖聲彆的本事或許不大，但這察言觀色、借力打力的機靈勁兒，可是從小就在大家族和學校裡練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