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話音未落,就看見李鋒的後背明顯繃緊了,給戰友按摩的手也停了下來。
他身上那股低氣壓更重了,抬起頭,惡狠狠地瞪了楊懷瀲一眼,眼裡的不爽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眼刀子飛過來。
眉骨上那道疤和眉尾那顆痣,都彷彿因為他壓抑的怒氣而顯得更生動了些。
但他竟然罕見地憋住了,冇對楊懷瀲說出什麼難聽話,隻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句陰陽怪氣的話:
“中央軍…算個啥子東西…養得白淨些…就了不起了嗦…”
聲音又冷又硬,甚至帶著一絲絲委屈。
這副找不到立場發作,隻能自己生悶氣、連帶著貶低“情敵”的幼稚模樣,再配上他那張即使生氣也依舊好看的臉,讓楊懷瀲心裡那點惡趣味,得到了極大的滿足。
哎呀,年輕真好,這酸溜溜的暗戀滋味…
不過,玩笑歸玩笑。
楊懷瀲自認是個有道德的“磕學家”,雖然喜歡看戲,但可不捨得看到彆人因為這種誤會難受,尤其這誤會看起來還挺影響李鋒的情緒穩定,不利於他養傷。
於是,她像是剛剛纔反應過來,又補充了一句:“哎喲,茉莉她哥都能下床了啊。她哥這次能挺過來,真是萬幸。前幾天可把她擔心壞了。”
話音落下。
世界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。
李鋒抬起頭,眼睛瞪得溜圓。他看了看楊懷瀲,又看向走廊那頭——茉莉正笑著輕輕捶了她哥肩膀一下,兄妹間的親昵自然無比。那男人的眉眼,確實與茉莉有幾分相似…
他如同被雷劈中,呆滯片刻,喃喃地重複了一遍:“親…親哥?”
隨即,一股“原來如此”的釋然,和“我剛纔都在乾些什麼蠢事”的羞惱和尷尬,湧了上來。剛纔那股子沖天怨氣,像是被戳破的氣球,迅速癟了下去。
他臉上瞬間爆紅,連耳尖都染上了血色,猛地低下頭,幾乎想把臉埋進二娃的被子裏。
他知道楊懷瀲在戲耍他了,不敢再看楊懷瀲,更不敢看茉莉的方向,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,心裡又窘又氣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楊懷瀲看著他從一隻炸毛的刺蝟,瞬間變成一隻煮蝦的全過程,終於忍不住,嘴角噙起一絲促狹的笑意,繼續朝自己原本要去的方向走去。
嗯,今天天氣不錯,傷員恢複情況良好,還順便看了場戲,心情更好了。
二娃看看莫名其妙的李鋒,又看看走廊那邊,似乎也明白了什麼,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隨即憋著笑,用胳膊肘撞了撞李鋒,壓低聲音戲謔道:
“哦——原來某個人是吃‘哥哥’的醋咯?眼睛都氣紅咯?臊不臊哦…”
李鋒像是被燙到一樣,猛地收回手,惱羞成怒地瞪了二娃一眼:“就你一天批話多。不開槍莫得哪個把你當啞巴。”
楊懷瀲的好心情一直持續到佐藤氣勢洶洶的過來.
她慌了一下,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近和她有關的事。
迅速得出結論,他多半通過主任或其他途徑得知講座,激起了更大的好奇心和奪取欲,想不請自來,或者以“觀察員”的身份強行乾擾。
如果他較真,還能抓住“被排擠”的話柄,藉此向院方施壓,對她加深猜疑和敵意。
楊懷瀲迅速權衡利弊。反正他又聽不太懂中文,與其等他又扣帽子上來,不如主動出擊,將他置於明處…
楊懷瀲微微調整了表情,臉上露出“忙碌中被打擾”的樣子,先發製人道:
“佐藤醫官,我剛與護士長接洽完畢。我科室將與震旦大學戰地醫院,聯合舉辦經驗交流會,旨在與租界內的同仁,分享近期實踐中總結出的應急處理方法。”
佐藤到嘴邊的話果然被噎了回去,他假意有更深的興趣:“哦?這樣的交流會,非常有意義。楊醫生是主講人之一嗎?”
“是的,我會分享一些基礎護理和感染控製方麵的內容。”
楊懷瀲坦然承認,隨即話鋒微轉:“如果您有興趣,以‘觀察員’身份列席旁聽,原則上我們歡迎。畢竟,減少傷亡是醫學界的共同目標。”
她特意強調了“列席旁聽”和“原則上歡迎”,劃定了他的位置。
佐藤滿眼詫異,完全冇料到這位對他一直不感冒的醫生,居然還會主動邀請。
他迅速掩去異色,微微欠身,笑容加深了些許,帶著感激:“哦?如此寶貴的交流機會,承蒙楊醫生邀請,鄙人榮幸之至。”
“不過,”楊懷瀲稍稍加重了語氣,“這畢竟是一次專業性的、非公開的小型內部交流。希望與會者都能尊重這一初衷,遵守基本的學術交流規則和會場秩序,避免討論與醫療救治無關的話題。”
她的話說得很委婉,但意思很明確:你可以來聽,但請閉嘴,隻帶耳朵,彆搞事。
佐藤臉上的笑容未變,立刻迴應:“當然,鄙人明白。定當嚴格遵守會場秩序,虛心學習。如此有意義的學術活動,不知是否需要提前登記或辦理手續?”
“具體安排由瑪麗護士長負責協調,佐藤醫官若有疑問,可以諮詢護士站。”楊懷瀲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,“抱歉,我先失陪了。”
說完,她便從佐藤身邊徑直走過,步履未停。
邀請佐藤,是一步險棋,也是一步明棋。
她要讓他親眼看到,她所重視和願意分享的,是那些可以救人的原則和方法。
至於他真正覬覦的,可能更有價值的“原稿”、或更深更先進的思路…嗬嗬,自己找去吧。
佐藤站在原地,目送楊懷瀲離開,臉上的笑容慢慢化為一種深沉的思索。
敢請他?
坦蕩得有些出乎意料,看來他的判斷出了些差錯。那個所謂的交流會…想必也不是很重要。但無論如何,這個突然出現的交流會,他覺得還是有必要親自去聽一聽。
這正是近距離觀察楊懷瀲思維模式的絕佳機會。當然,她那些警告他也聽懂了。不過,規則之內,依然有很多可以操作的空間。
他轉身,低聲對副官吩咐:“去覈實一下,明天那個交流會具體的時間、地點和受邀範圍。”
無論楊懷瀲是真心分享還是另有所圖,這場講座,他都不會錯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