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蘭德微微頷首,冇有說話,等待他的下文,心中冷笑。
東亞醫學?共同財富?真是好冠冕堂皇的藉口。但此人的真正意圖,他早已窺見一二。
佐藤姿態放得更低,但目的明確:
“因此,鄙人鄭重懇請,能否允許借閱此手冊副本?鄙人保證,僅用於學術研究,絕不外泄,並願嚴格遵守貴院的一切規定。”
杜蘭德聽完,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,審視著佐藤。
辦公室內安靜了片刻,隻有窗外隱約的市聲。
杜蘭德終於開口:“首先,感謝你對我院工作的認可。不過,關於楊醫生編纂的這份資料…”
他稍作停頓,彷彿在斟酌詞句:
“我必須澄清,那些內容,並非她個人的私有物。這是楊醫生基於在廣慈的臨床實踐,總結歸納出的方法,其智慧財產權和相關成果,在她自願且無私的前提下,已經歸屬於廣慈醫院外科,是醫院集體智慧與經驗的一部分。”
杜蘭德目光平靜地看向佐藤:
“至於你所說的‘手冊’,目前確實有一份不斷修訂中的內部參考資料。但正因其尚在不斷修訂和完善,出於嚴謹和對所有傷員負責考慮,按規程不便對外提供。這一點,希望你能理解。”
他欣賞楊懷瀲的才華和貢獻,也清楚這本手冊的價值,源於楊懷瀲個人的醫學理念和創新。
雖然楊懷瀲將成果無償獻給醫院,但這並不意味著醫院有權隨意將資料交給一個背景複雜、目的存疑的外部醫官。
佐藤眼底的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,試圖以“學術交流無國界”之類的理由,繼續施壓。
杜蘭德瞥了他一眼,看到了他的不甘和失望,話鋒一轉:
“不過,佐藤醫官對先進醫療經驗的追求,我個人表示理解。事實上,就在明天上午,我院將與震旦大學戰地醫院、紅十字會等機構,舉辦一場小型的醫療經驗交流會。
楊醫生本人也會在會上分享一些經驗,如果佐藤醫官感興趣,或許可以申請以觀察員身份列席旁聽。當然,這需要遵守基本的學術交流秩序。”
他忙的很,冇空被對方糾纏,直接強硬拒絕可能激化矛盾,不如提出一個替代方案。這樣既維護了醫院的立場,又冇有完全撕破臉。
同時也將對方的注意力引向一個公開、透明、相對更容易監控的場合。
佐藤眼神微微一動,迅速調整表情,麵露遺憾:“原來如此…內部資料,確實不便強求。感謝主任告知,鄙人會認真考慮是否申請旁聽。打擾了。”
杜蘭德淡淡的“嗯”了一聲。
佐藤再次鞠躬,禮貌地退出了辦公室。
門關上後,杜蘭德哼了一聲。心知明天的交流會,恐怕不會太平靜…
但無所謂,公開場合,翻不起什麼風浪。
得知講座的訊息,佐藤立刻就想去找楊懷瀲。
如此重要的事情,她剛纔明明碰到他了,卻冇有提到,太可疑了。他似乎可以藉此,捏住楊懷瀲的真實立場。
楊懷瀲此時心情頗好,路過川軍傷員那片區域時,她多掃了眼長得賞心悅目的李鋒。
李鋒正側坐在自己地鋪的邊緣,姿勢因為要兼顧自己的傷腳,而顯得十分彆扭,正賣力地給鄰鋪同鄉按摩小腿。
嘴裡還在唸叨著:“龜兒子,放鬆點嘛,肉繃得跟石頭一樣,是不是怕痛?痛就喊出來,你哥不得笑你。”
被按的二娃一臉嫌棄,偶爾回兩句嘴。氣氛竟有幾分難得的平和溫馨。
楊懷瀲難得起了調侃之心,走過時隨口打趣道:“李鋒手法見長啊,看來前天晚上冇白學。改天考覈一下,合格了發你個‘模範傷員’兼‘編外護理員’的證書。”
李鋒下意識就是一句:“那是,老子學啥子不快?”
他抬起頭,看清是楊懷瀲,眯起眼笑了笑,稍微收斂了一下:“神仙娘娘…”
但這時,他的視線越過楊懷瀲的肩膀,定在了走廊另一頭。
不遠處,茉莉正挽著一個穿著中央軍軍裝年輕男人,兩人靠得近,正在說著什麼。
那男子微微低頭聽著茉莉說話,而茉莉…仰著臉,臉上是全然放鬆,甚至帶著依賴的甜甜笑容。
李鋒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。
那一刻,他隻覺得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捏了一下,有些發悶,有些發澀。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和失落湧了上來,衝散了他剛纔那點輕鬆愉悅的心情。
他倉皇的低下頭,避開了那邊的景象,也徹底忘了要迴應楊懷瀲的調侃。手上的動作冇停,卻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,胡亂在二娃腿肚子上按著。
二娃齜牙咧嘴的告狀:“醫生你看他,其實技術也不怎麼好。”
李鋒回過神,但心情依舊惡劣,語氣也跟著衝了起來,梗著脖子懟回去:“按你兩下咋子了?嬌氣!戰場上子彈飛過來你是不是也要喊它輕點?”
二娃被他這毫無道理的怒火弄得莫名其妙,不滿地瞪他:“你龜兒子今天吃炸藥了?莫發批瘋!”
李鋒也不解釋,隻是悶聲悶氣地:“囉嗦!再叫喚自己按!”
楊懷瀲將李鋒這突如其來的情緒轉變儘收眼底,疑惑地心裡嘀咕:這人怎麼情緒波動這麼大?是傷口疼痛加劇引起的應激反應?還是有什麼潛在的神經或內分泌問題?
直到她順著李鋒剛纔失神的方向看去,也看到了茉莉和那個士兵親密交談的場景。
楊懷瀲悟了。
原來…是這樣?
楊懷瀲眨了眨眼,再看李鋒那副隻顧著拿同鄉撒氣,渾身散發“莫挨老子”低氣壓的彆扭樣子。
她覺得有點好笑,又有點新奇。
作為一個“閱曆”豐富的穿越者,這種“看到心儀物件與異性親密互動”的橋段,她簡直不要太熟悉。
冇想到在戰火紛飛的醫院裡,還能現場磕到這麼青澀又真實的“偶像劇”劇情?而且主角還是這個平日裡嘴硬得能氣死人的李鋒?
楊懷瀲惡作劇的心思忽然冒了出來,眼珠一轉,清了清嗓子,故意用略帶誇張的語氣,說道:
“你看那邊,說起來,茉莉那姑娘真是細心,經常盯著他吃藥換藥,昨天還特意找了點白糖給他沖水喝,補充體力。那箇中央軍的小夥子運氣真好,有這麼一個溫柔體貼的護士妹妹照顧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