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懷瀲得到訊息，立刻帶著昨晚熬夜整理好的部分講義資料，趕到了主任辦公室。
聽著楊懷瀲的簡要彙報，杜蘭德冇有立刻表態，而是快速翻閱了她帶來的資料，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。
那些關於分診優化、感染控製原則、戰壕足護理要點的提綱，清晰扼要，確實是實踐中提煉出的寶貴經驗。
末了，他放下資料，抬起眼：“你想舉辦係列講座，與其他醫院交流？”
“是的，主任。我認為很多方法具有普適性，尤其在當前資源匱乏的情況下，或許能讓更多傷員受益。因此，我想以醫院的名義，分享這些經驗。”楊懷瀲闡述著她的理由。
杜蘭德手指習慣性地敲擊著桌麵，節奏比平時更快：“思路很好，內容也紮實。”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日曆，點了點頭：“可以。”
但下一句話卻讓楊懷瀲心頭一跳。
“如果要做，就儘快。明天上午如何？我會讓瑪麗聯絡震旦大學或紅十字會，看哪個場地能最快啟用。然後立刻以廣慈外科和震旦戰地醫院的名義發出口頭邀請。”
“明天上午？”楊懷瀲怔住了，這比她預想的要倉促太多，“主任，這…會不會太急了？籌備、通知，還有很多細節冇…”
“冇有時間了，楊。”
杜蘭德打斷她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壓低了聲音：“我得到一些不太好的風聲。戰局可能有變，部隊很可能在近日撤出蘇州河以北的城區。”
隨著日軍持續增兵和攻勢加強，**在閘北、江灣等地的防線承受巨大壓力，高層已開始醞釀撤至蘇州河南岸、退入租界或西撤的方略。
楊懷瀲瞳孔微縮。撤出城區？
她這些日子埋頭於感染、戰壕足、藥品短缺這些事情上，幾乎忘記了時間的流逝，也模糊了外麵戰局的演變。
此刻被主任點醒，時間線突然在她腦海中清晰起來。十月下旬，撤出城區，那接下來，不就是…
杜蘭德揉了揉眉心：“接下來，醫院麵臨的壓力將會劇增。我們將冇有任何餘力，去組織什麼講座和交流。”
部隊撤退，往往伴隨著更激烈的斷後戰鬥，傷員數量會再次激增。
並且運輸通道可能更加混亂甚至被切斷，必然有大量傷員需要緊急處置和過境，租界周邊的醫療點會被直接沖垮，更多的壓力會轉到有規模的醫院。
他指著楊懷瀲手中的資料：“你現在整理的這些東西，要分享，要傳遞，必須趁現在，趁還有一點點空隙，儘快傳遞出去。”
楊懷瀲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緊迫感，她用力點了點頭：“好的，主任。最晚今天下午，我把完整的講義概要交給您和瑪麗護士長。”
這不是尋常的學術交流安排，而是在戰爭轉折關口，一次爭分奪秒的“經驗傳遞”和“應急準備”。
杜蘭德點了點頭，疲憊地揮揮手：“去吧，細節和協調讓瑪麗全力配合你。我這邊還要處理其他應急安排。”
楊懷瀲抱著資料匆匆離開主任辦公室，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。
如果主力後撤，那麼接下來，不就是留在蘇州河北岸、為掩護主力、彰顯抗戰決心，而堅守的孤軍留守作戰——
四行倉庫！
她忽然停下腳步，下意識地望向北方。
醫院位於法租界南部，與閘北的四行倉庫直線距離不到四公裡。她無法目視倉庫的戰況，但或許能聽到一些動靜。
她壓下心中翻騰的曆史慨歎，與隱隱的心慌。
主任說得對，時間不站在他們這邊了。講座必須成功，知識必須傳遞出去。
楊懷瀲心中盤算著如何完善講義、協調細節。結果卻迎麵撞上佐藤一郎。
他依舊穿著筆挺的軍裝，副官緊隨其後。
狹路相逢，四目相對。兩人同時停下腳步，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臉上的細微表情。
“楊醫生，行色匆匆，是有緊急醫務嗎？”佐藤開口，目光掃過她臂彎裡那一疊檔案。
楊懷瀲壓下心頭因戰局訊息和緊迫任務帶來的煩亂，迅速換上了疏離而專業的姿態。
看這方向…是去找主任的？不會真的要去找主任要手冊吧？
楊懷瀲迅速思索起來。
手冊問題倒不大，主任現在多半不會給他了。問題是明天的講座，院方協調，邀請其他醫院…這件事很快就不會是秘密。佐藤作為“觀察員”，遲早會知道。
如果她現在主動邀請，顯得坦蕩無私，符合她一直試圖塑造的“隻關注醫學”的人設，能一定程度上堵住他日後在這上麵做文章，或許能降低佐藤對她個人的過度關注和猜疑。也符合醫院樹立的“中立”形象。
還能近距離觀察佐藤的態度和關注點。至少，在眾目睽睽的正式場合，他或許能有所顧忌。內容也是她提前處理過的版本，比他私下打探觸及更核心的內容要好。
但儘管對她個人如此有利，楊懷瀲還是抬步就走：“確實有緊急安排。告辭。”
講座內容雖經過她的謹慎梳理，但他可能會提出刁鑽的問題，試圖挖掘更深層內容，或擾亂會場。太不可控了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的存在，會讓一些同行感到不適或警惕，影響交流氣氛。
正如楊懷瀲所料，佐藤一郎與她在走廊分彆後，目標明確地走向杜蘭德主任的辦公室。
楊懷瀲讓他“按醫院流程與主任接洽”，但杜蘭德連續多日不在院內，他無從下手。如今得知杜蘭德返回，他當然第一時間前來，準備正式提出請求。
輕輕叩門，得到允許後，佐藤整理了一下軍裝下襬，走進主任辦公室。
杜蘭德正坐在堆滿檔案的辦公桌後，看到他進來，眼睛裡劃過一絲厭煩，但很快被高傲的姿態掩蓋。
他冇有太多意外，隻是做了個“請坐”的手勢。
佐藤恭敬地欠身行禮：“杜蘭德主任，冒昧打擾。鄙人今日前來，是有一事懇請。”
他帶著敬意開口：
“近日，聽聞貴院楊醫生編纂了一部《綜合醫療手冊》，內容係統精湛，見解獨到，成效卓著。
鄙人對此產生了濃厚的興趣。此類凝聚了寶貴實踐經驗的知識，實乃醫學界，乃至整個東亞醫學領域的共同財富，若能加以研究學習，必能惠及更多傷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