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宇宏喝了一口茶,像是閒聊般隨口抱怨了一句:“上次我想借來看看最新的感染控製補充部分,她都冇答應,說是原稿不能離櫃。”
佐藤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精光,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,彷彿隻是隨意聆聽:“楊醫生果然嚴謹。如此重要的心血之作,是該妥善保管。”
他語氣平淡,隨即又問起醫院裡其他幾位主治的專長,似乎對手冊的興趣就此打住。
茶敘結束,佐藤客氣地將陳宇宏送出茶室。回到隔間,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眼底閃過一絲冷光。
抽屜裡…
陳宇宏透露的資訊有限,但確認了手冊原稿的存放位置,這本身就是一個有價值的線索。
陳宇宏離開茶室,轉過一個街角,臉上的那點侷促和受寵若驚也迅速斂去。
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臉頰,又摸了摸自己砰砰亂跳的小心臟,低聲自語:“…娘啊…”
幾乎同時,楊懷瀲整理好了思緒,敲開了護士長辦公室的門。
瑪麗正在覈對一些單據,見楊懷瀲進來,神色嚴肅,便放下了手中的筆。
“護士長,有件事,我想和您商量一下。”楊懷瀲開門見山。
瑪麗示意她坐下:“你說。”
與姐姐密談後,楊懷瀲心中的應對之策更加清晰完善。她仔細想了想,覺得姐姐說得對。針對“孤本”的覬覦,最好的防禦,就是讓它不再是“孤本”。
“護士長,這次疫情,我們付出了巨大代價,但也積累了很多教訓,和非常寶貴的感染應急與控製經驗。從最初的判斷、隔離區的設立、到人員物資的調配、感控流程的強製執行…
我覺得,這些經驗,尤其是其中的核心原則和流程,如果能夠更係統地總結和推廣,或許也能為其他麵臨類似困境的戰地醫院提供參考,減少不必要的傷亡。”
她看到瑪麗露出傾聽的神情,繼續道:
“同樣,現在傷員中出現的‘戰壕足’問題,恐怕不是孤例。隨著天氣轉冷,戰事持續,類似情況可能會在其他部隊、其他醫院出現。
我們目前摸索的這套,以極致護理為核心的保肢方案,雖然艱難,但可能是當前條件下最可行的路徑。”
瑪麗點了點頭,目露思索:“你的意思是,將這些經驗整理成文,分享出去?”
楊懷瀲身體微微前傾,語氣更懇切:
“不止是成文。我建議,以我們廣慈醫院外科,或者以醫院的名義,舉辦一次小範圍的、正式的‘戰時醫療經驗交流會’。
可以邀請租界內其他有收治傷員的戰地醫院、紅十字會下屬的救護站、以及其他慈善醫院的醫護人員參加。”
她刻意將“以醫院名義”放在前麵。固然有惠及同行、減少傷亡的公益之心,但同時也是一種“自我保護”和“風險分散”。
一旦這些知識以“廣慈醫院”的名義公開傳播,其所有權就變得模糊,首先在法理和道義上,為這些寶貴的知識,披上了一層“機構產權”的外衣。
任何針對這項成果的覬覦,都會因為麵對的是一個機構,而增加難度和顧忌。
更重要的是,如果以後再有類似佐藤那樣,以學術交流為名,試圖套取核心方法的人。楊懷瀲都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他:
我們的知識和流程,是整個團隊共同遵循的規範,所有感興趣的同行,都可以與醫院正式接洽來瞭解。個人,冇有權力私自外泄醫院的結晶。
楊懷瀲繼續道:“我將我之前整理的一些手稿和思路,融入到這個彙報框架中。這些經驗和方法,將成為經過我們醫院實踐驗證、並願意公開分享的‘廣慈經驗’。”
瑪麗幾乎立刻聽出了楊懷瀲這番話背後的含義。
將寶貴的經驗分享出去,是善舉,也能提升醫院在醫學界的聲譽和地位。尤其是控製耐藥菌感染的成功案例,足以證明醫院的專業和能力。
同時,楊懷瀲願意讓這些知識,成為醫院知識庫和聲譽的一部分。這對外爭取資源,對內穩定人心、提升整體醫療水平,都有好處。
瑪麗疲憊的眼睛裡露出讚同的神色,她欣賞楊懷瀲的貢獻:“很好的想法。用鮮血換來的經驗,隻有傳播開來,被正確運用,纔有價值。但是…”
瑪麗皺了皺眉:“在院內舉辦正式的交流會,需要杜蘭德主任的首肯,也需要時間籌備。主任近日事務繁多,未必能及時處理…”
楊懷瀲眨巴眼:
“沒關係,我可以先著手,將手頭所有相關的筆記、方案,重新整理一遍,形成一套完整的、可以用於教學和推廣的‘教程’或‘指南草案’,署名是廣慈醫院外科。
在主任同意之前,我們可以先在院內,對所有醫護、還有那些表現突出的學生誌願者,進行一次內部培訓,把這套‘廣慈經驗’徹底變成我們內部的工作準則和共同知識。”
讓這些知識真正紮根於醫院的日常運作中,成為每個人頭腦裡的“常識”。這比等待一個可能曠日持久的對外交流會,更能迅速達成“知識分散化”和“風險稀釋”的目的。
瑪麗點了點頭。這倒是也行,不過…“你準備自己主講?這會占用你大量時間。”
楊懷瀲早有準備:“我可以負責講解具體的感控細節,和戰壕足的護理原則。但我們也可以邀請徐副主任,講講他在震旦那邊結合實際情況的應用。這樣內容更豐富,也更能體現‘交流’。”
“也好,去準備吧。我會儘快向杜蘭德主任和院長嬤嬤申請,以廣慈醫院外科和震旦戰地醫院聯合倡議的名義,向其他機構發出邀請。”
“好!我會儘快準備好彙報內容。”楊懷瀲心中一定。
她也正好可以藉此機會,對手冊中過於超前或敏感的內容,進行“修訂”。
巧合的是,第二天早上,多日未見的杜蘭德主任,突然罕見地出現在醫院,眉宇間帶著比往日更深的倦色與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