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蘭德深深地看了楊懷泱一眼。
這位楊女士,不僅知曉教會內部尚未公開的人事變動,更能提前接觸到如此關鍵的金融慈善資訊。
她對環境動向的掌握程度,遠超常人,比她表現出來的樣子更加不簡單。
他想起那個年輕,卻纔華橫溢的楊醫生,再看著眼前這位同樣不簡單的姐姐。心中對這對華人姐妹的評價,不由得又提升了幾分。
“非常感謝您提供的這個訊息,楊女士。”杜蘭德終於開口,語氣認真了許多,“這確實對廣慈非常重要。請放心,醫院會銘記朋友的情誼。”
如今華界淪陷,廣慈作為租界內接收傷員數量最多的醫療機構,在外建立支援的醫療點、戰地醫院也是最多的。
毫無疑問,一定會在資助名單上。但金額多寡,卻需要自己去想辦法爭取了。
楊懷泱得到了想要的迴應,臉上露出真摯的笑容:“有院長這句話,我就安心了。”
隨即她自然地轉換了話題,簡單詢問幾句捐獻物資的情況,便禮貌地告辭離開。
杜蘭德站在原處,看著楊懷泱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門後。
在醫院這個複雜的環境裡,楊懷瀲的貢獻和能力本就值得看重,如今加上她這位姐姐展現出的能力與“善意”…
杜蘭德自然明白該如何權衡。
廣慈醫院內,表麵上的醫療秩序緩慢恢複,但水麵之下,暗流加速湧動。
佐藤一郎從未放棄對那本綜合手冊的覬覦。
在護士站借閱被告知“均已借出”,直接向楊懷瀲索要手冊又碰了軟釘子,這反而讓他更加確信那本手冊的價值。
偏偏可能接觸過手冊的其他醫護人員,也都個個聲稱自己是楊懷瀲親自教導的,並冇有借讀過。
能獨當一麵的主治,幾乎都已外派支援各醫療點或戰地醫院。目前院內除了那位讓他頗為忌憚的楊懷瀲,就隻剩下骨科的法籍主治——布萊克醫生。
但布萊克醫生脾氣急躁,極其注重個人時間和生活品質。
他對戰事本就有些置身事外的漠然,對這位日本醫官突如其來的“學術熱情”,更是缺乏耐心。
每次佐藤試圖與他攀談,隱晦地表達對醫院資源分配、傷員救治優先順序等問題的“關切”,並暗示若能提供一些“內部情況”,或許能“更好地保障各方利益”。
布萊克要麼用簡短的醫學術語打發,要麼直接看著手錶,表示自己該下班了。
當佐藤試圖將話題引向磺胺等緊缺藥物的使用時,布萊克更是直接打斷:
“那是瑪麗和杜蘭德要頭疼的事!我的手術室裡用什麼藥,輪不到彆人指手畫腳!你要是冇事乾,就去幫護士搬紗布,彆在這礙事!”
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敷衍和不耐煩,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,油鹽不進。
佐藤麵上依舊保持微笑,微微躬身告辭,眼神卻冷了幾分。
布萊克這條路,看來是走不通了。從他這裡,佐藤幾乎得不到任何有效資訊,更彆提利用他來影響醫院事務了。
於是,佐藤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陳宇宏身上。
這個年輕人,訊息靈通,性格裡帶著點市儈和急於表現的浮躁。上次,他就從陳宇宏那裡,得到過關於手冊的碎片資訊。
在佐藤看來,這樣的人,往往防線不那麼堅固。
下午,佐藤“恰巧”在陳宇宏結束一台清創後,在走廊“偶遇”了他。
佐藤臉上掛著淺笑,通過副官,表達了對陳宇宏近來辛苦工作的慰問:“陳醫生,下午好。今日天氣不錯,傷員們情況可還穩定?”
陳宇宏見到他,有些意外,連忙點頭迴應:“佐藤醫官。傷員情況…還算平穩,都在按方案護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佐藤微微頷首,彷彿隨口提起,“聽聞楊醫生編纂的醫療手冊頗為精妙,尤其是創傷急救部分,可惜一直無緣得見。陳醫生年輕有為,是楊醫生的得力助手,想必對此深有研究?”
陳宇宏眼神閃爍了一下,臉上露出被恭維的受用,混雜著一絲緊張:“佐藤醫官,您太客氣了…我隻是跟著楊醫生學習。”
佐藤捕捉到他那一閃而過的神色,心中微動,麵上流露出“學者”般的探討興趣:
“哦?不知陳醫生是否方便私下交流,分享一二其中精華?純屬學術探討。若能借鑒貴院成功經驗,或可減少更多不必要的傷亡,這也是醫者本心。”
陳宇宏有些受寵若驚,左右看了看,壓低聲音:“那手冊…我也隻是粗略看過一些,不太敢亂說。”
他的推拒在佐藤看來,更像是謹慎而非拒絕。見陳宇宏意動,佐藤立刻順勢提出:
“陳醫生不必緊張,隻是私下交流。此處不便深談。不知陳醫生下班後可否賞光?附近有家安靜的茶室,環境尚可。
鄙人還有一些關於傷員的問題,想向陳醫生請教。帝國一向重視醫學人才,對於您這種專業人士,總是不吝於提供更廣闊的平台和…合作機會。”
陳宇宏臉上掙紮之色更濃,像是經不住“未來機會”的誘惑,又或許是覺得隻是“聊聊”無傷大雅,最終點了點頭:
“那…好吧。不過,我真的知道得不多。”
醫院附近的那家茶室,佐藤早已訂好了一個靠裡的隔間。
茶香嫋嫋中,他褪去了在醫院裡那層過於刻板的禮貌,換上了更親近的姿態。
言語間對陳宇宏的工作能力表示讚賞,對他的工作辛苦表示理解。
甚至隱晦地表示“時局艱難,有才華的醫者,更應得到應有的尊重和發展機會”,如果陳醫生能提供更多“有價值”的見解或資訊,帝國醫學界會記住他的貢獻。
陳宇宏起初還有些拘謹,說話有所保留,但在佐藤的有意引導下,話漸漸多了起來。
當話題再次繞回那本手冊時,陳宇宏開始描述手冊的大致框架,提到“四色分級”的應用,說起一些清創和包紮的要點,但都停留在比較籠統的層麵,冇有涉及具體操作細節或配藥公式。
陳宇宏壓低了聲音,語氣感慨:
“那手冊,其實楊醫生看得緊。裡麵有些東西,確實想得挺遠…不過具體細節,我也記不太全,楊醫生平時隻讓我們按規程做。她做事認真,但也太較真。
那手稿的原件,她寶貝得跟什麼似的,說是要反覆修訂,平時就鎖在她辦公桌的那個抽屜裡,不讓我們輕易碰,怕弄亂了思路。我們看的,都是她自己抄錄的部分章節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