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辦公室後,楊懷泱並未立刻離開醫院,而是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裡稍稍駐足。她需要為妹妹,再添一層保障。
直接通過護士站走繁瑣的預約流程?
且不說杜蘭德此刻是否在醫院,即便在,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忙碌程度,排隊等待接見不知要耗到何時。她需要更有效率的方式。
楊懷泱走向護士站,臂彎裡的包袱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值班護士認得她是常來捐贈的楊女士,也是楊醫生的姐姐,同她打招呼:“楊女士這就走了?還幫楊醫生帶東西回去啊?真是好姐姐。”
楊懷泱微笑著頷首:“她忙得昏天黑地的,一點小事罷了。對了,杜蘭德主任現在在醫院嗎?”
那護士語氣更客氣了幾分:“主任最近外務很多,在院裡的時間不固定。”
“那請問,您是否知道他這兩天的外出安排?我有些關於捐贈物資後續處理的問題,需要向他彙報。”
她口吻親昵自信,又提及“捐助物資”,很快從護士那裡得到了模糊但有用的資訊。
一個小時後,楊懷泱在工部局主樓大廳的休息椅坐下,看似隨意地從手袋裡取出一份報紙,目光卻留意著來往行人。
護士說今天下午似乎就有一場協調會議。她賭他會從這邊經過。
等待的時間很漫長。
直到天色漸暗,皮埃爾·杜蘭德才從側廊快步走出。他眉頭微鎖,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,顯然正思考著什麼事情,朝著門口方向走去。
楊懷泱適時地站起身,收起報紙,迎著他走來的方向,自然地攔在了他的去路上,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欣喜:“杜蘭德主任?真巧,正想找您請教些事情。”
杜蘭德停下腳步,目光從檔案上移開,落在楊懷泱臉上,看到是楊醫生的姐姐,眼裡閃過一絲意外。
他記得這位楊小姐,這些日子常來醫院,捐贈緊俏的物資和藥品,辦事利落,談吐不俗。
他壓下被打斷思緒的些微不耐,微微頷首:“楊女士,你好。有什麼事嗎?我恐怕時間不多。”
楊懷泱走到近前,微微一笑,換上了發音標準的法語:“…或許,我現在應該提前稱呼您一聲——院長?恭喜了。”
杜蘭德臉上的愕然和驚奇再難掩飾。他那雙銳利的眼睛,緊緊盯住楊懷泱,彷彿要重新審視眼前這位女士。
他晉升醫療院長一事,雖然教會總部已經做出決定,但在戰火阻隔下,任命書和相關檔案尚未抵達上海,也冇有正式對外公佈。
教會和院內部,隻有少數高層知曉,圈外的知情者更是寥寥無幾。這位楊醫生的姐姐,一個華人女性,是如何得知此事的?而且如此篤定地當麵道賀?
楊懷泱迎著他的目光,笑容不變。她自然有她的訊息渠道。
為了妹妹能在廣慈立足、得到更好的關照,她早已將醫院管理層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。
她打聽到,原醫療院長因身體原因卸任,已於數月前回國休養。
廣慈院內上下,從修女護士、各科室主任,到兩位院長,甚至包括前任醫療院長本人,都一致認為能力出眾、專業過硬、且能服眾的外科主任皮埃爾·杜蘭德,是最合適的接任者。
海外母會方麵起初有些猶豫,認為杜蘭德並非教會內部人士,不是他們心目中“最理想”的人選,因此暫時擱置,由院長神父暫代醫療院長職務,同時在法國本土尋覓更“合適”的人。
但戰事一起,上海這個遠東危城任職的吸引力大減,願意遠赴的人選寥寥無幾,且能力資曆看起來皆不如早已在廣慈紮根、表現卓越的杜蘭德。
反覆權衡之下,母會還是不得不承認,杜蘭德是最佳,也是唯一的選擇。最終做出決定,正式任命杜蘭德為廣慈醫院醫療院長。
杜蘭德一直是眾望所歸的人選,因此這份遲來的任命,即使還未到,但在滬上醫學界高層眼裡,這早就是板上釘釘之事。
隻是杜蘭德本人性格使然,不喜張揚,也因戰亂無暇慶祝罷了。他近期頻繁外出,正是在以準院長的姿態,為醫院的生存與運轉奔波。
短暫的震驚過後,杜蘭德看向楊懷泱的眼神,已經帶上了重視和探究:“楊女士…訊息很靈通。”
楊懷泱並不深入解釋訊息來源,隻是保持著謙遜而誠懇的姿態:“院長過譽。我妹妹在您手下工作,承蒙您關照,我自然對醫院的事也多留一份心。”
杜蘭德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聲,切入正題:“楊小姐找我,不隻是為了道賀吧?”時間寶貴,他冇空耽誤太久。
楊懷泱微微一笑,坦然接受了他話中的審視,聲音壓低了些:
“院長事務繁忙,本不該多加打擾。隻是近日與舍妹交談,察覺醫院內外,似乎頗有些…不易之處。尤其是外科,曆經疫情,物資人員皆疲,又新收大批特殊傷患。
我作為家屬,看在眼裡,難免憂心。又得知一個可能對醫院至關重要的訊息,覺得應當儘早告知您。”
杜蘭德眼神微凝,做了個“請講”的手勢,身體也微微側向旁邊一處更僻靜的角落。
“我從可靠渠道得知,有一筆由海外華僑募集、數額不小的捐款,將於本月底前後彙抵上海。據聞,其中有一部分款項,指定用於援助我方的傷兵救治。”
杜蘭德的眉頭立刻挑起。
資金!這無疑是當前困局中最渴望聽到的詞彙之一。
楊懷泱繼續道:
“我想,這個訊息,或許對醫院…會有些幫助。眼下上海各界籌款皆不易,這筆定向捐款,勢必會引起多方關注和爭奪。
廣慈醫院作為收治傷員的重要前線醫院,若能早做準備,提前申請,或能占得先機,爭取到一部分,緩解當下的燃眉之急。”
她選擇將這個寶貴的資訊,單獨告知杜蘭德,其用意不言自明。
這是一份“禮物”,或者更準確地說,是一筆“投資”。
投資的是杜蘭德未來對醫院的掌控力,以及由此可能帶給楊懷瀲的、更穩固的地位和關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