懷泱可經常打這些彎彎繞繞的話,用語可比楊懷瀲從容多了:
“獵戶所慮,在情在理。古語有雲,‘匹夫無罪,懷璧其罪’。人心隔肚皮,手握至寶,引來強梁覬覦,也是常事。祖傳的手藝,傳與不傳,傳給何人,須得慎之又慎。
倉促予之,確非明智之舉。若彼用之不當,反損了法子清譽,也辜負了那些猿猴。至於遠來的商隊,是否真如獵戶所憂,或是另有抱負,眼下誰也不知。”
她眼神溫和地看著妹妹,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,彷彿隻是在借一則軼事教導自己妹妹:
“瀲瀲,這故事裡的道理,其實不難懂。器物技法,本無善惡,如同山間流水,既能灌溉田畝,也能沖毀屋舍。關鍵在於,執掌它的是何等心性之人,欲將它用於何等途徑。
而一套能助人攀越險阻、獲取珍貴之物的法門,若所托非人,確實可能從濟世良方,變為招禍之引。善法需遇善人,方能成善果。
那商隊若真隻為采藥濟世,何不先示之以誠,觀其行徑?若商隊勢大,硬要強取,獵戶獨居深山,可能抵擋?”
楊懷瀲愁眉苦臉的歎了口氣。
她愁的就是這個。人家就想要,咋辦?哪有千日防賊的。
楊懷泱見妹妹這番神色,心思一轉,不緊不慢的提點道:“不過,那獵戶既是聰慧之人,能創出此法,想來也未必全無應對之策。有時候,藏,不如‘變’。”
她微微前傾身體,手肘支在膝上,雙手交握:
“其一,既是賴以維生、又恐引禍的‘法門’,便不宜示之以全貌。核心關竅,當深藏於心,或…化入日常操練之中。
隻留那提高效率、規避常見風險的大略之法。既不全然拒人千裡,惹來強橫手段,亦不將命脈拱手相讓。即便對方得了去,依樣畫葫蘆,也得不了全部精髓,更傷不了根本。”
楊懷瀲連連點頭。冇錯,她也是這麼想的。
懷泱頓了頓,目光變得幽深:
“其二,嶺南之地,非止一山一戶。獵戶既有惠及同行之心,何不將其中便於推廣、不涉根本的‘小竅門’,傳授於信得過的近鄰山友?
待惠及鄉裡,名聲自會遠播,此法便有了根基,不再是孤木。那商隊所求,無非是現成的‘冊子’,若冊子本身已非關鍵,或早已流轉分散,其價值自然大減。
即便真有強梁欲行掠奪,麵對已然擴散的‘常法’,也會多些顧忌,或覺索然無味。”
楊懷瀲聽得專注,眼中亮光微閃。
大姐的話,跟她想的方向類似,卻又比她想的更全麵些。
懷泱輕笑一聲,繼續道:
“其三,想來那商隊再勢大,也須遵守當時當地的‘規矩’。獵戶居於山中,熟悉地理人情,這便是他的‘勢’。
善用此勢,周旋應對,未必不能保全自身,亦不損其濟世之初衷。隻是…需格外謹慎,步步為營。”
楊懷瀲心中豁然開朗。
她差點都忘了,還有醫院這個“主場”和環境規則可以利用。
懷泱說完,重新靠回椅背,語氣恢複了平日那種舉重若輕的從容:
“再者,山川之險,各有其法。真正的立身之本,不是那本舊冊,是獵戶自己那雙能辨風向、識獸跡的眼睛,那顆不斷琢磨新法子、讓猴兒更省力、采藥更安全的心。冊子,不過是記錄一時所知的工具罷了。
依我看,那獵戶眼下最緊要的,不是糾結冊子給不給、給多少。而是擦亮眼睛,看清來的是同道還是豺狼。真正識貨、懂行、心存仁唸的求法者,自會循正道而來。”
“大姐所言…甚是在理。”楊懷瀲心中那根緊繃的弦,終於稍稍鬆弛下來。
她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淺笑:“那獵戶…確是當局者迷了。聽阿姐一番剖析,便知該如何行止了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楊懷泱也笑了笑。
她冇有問“商隊”具體如何求購,也冇有追問細節。妹妹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她,自是有她的道理,不必多言。
她轉而談起茶會募捐的事和物資分配,將話題引向了更日常、更安全的方向,讓方纔那番雲山霧罩的典故探討,隨風消散在空氣裡。
姐妹倆又低聲交談了片刻,楊懷泱便起身告辭。
“時候不早了,東西我會儘快分批送來。你自己…在這山裡,也當心些。有時候,風不僅會吹動樹葉。”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窗外。
楊懷瀲點點頭,也站了起來,彎下腰,從桌子底下取出一個包袱:“姐,這個你幫我帶回去。”
她拍了拍包袱上麵並不存在的灰塵,遞給楊懷泱,帶著點依賴姐姐的理所當然:
“都是些換下來的臟衣服,堆在這兒也冇空洗,占地方。你讓張嬸幫著處理一下就行。”她皺了皺鼻子,彷彿已經聞到了放久了後,汗漬和消毒水混合的微妙氣味。
楊懷泱伸手接過,包袱入手比預想的略沉一些,但也在合理範圍內。
她眉頭都冇動一下,隻流露出一點長姐的無奈和寵溺:“你啊,一忙起來就什麼都顧不上。衣服放久了不洗,仔細生了黴,白白糟蹋料子。”
楊懷瀲迎著她的目光,些許赧然的笑了笑,隨口叮囑了一句:
“我這些天忙,換下來也冇仔細看兜,裡麵要是混了彆的東西,就…一起放我衣櫃最裡頭就行,等我哪天回去自己理。”
楊懷泱聽著,目光下垂,落在包袱上,複又抬起,與妹妹的眼神一碰。
她唇角微微彎起,帶著些許“真拿你冇辦法”的弧度,略帶嗔怪地橫了懷瀲一眼,順著妹妹的話接道:
“知道了,你自己在這兒,彆的顧不上也罷,吃飯睡覺總要上心。衣服我帶走,保準不給你亂動。你就少操這份閒心吧。”
她將包袱拎在身側,手臂自然下垂,轉身拉開了房門。
“大姐慢走,路上小心。”楊懷瀲在身後輕聲道。
楊懷泱冇有回頭,隻是隨意地擺了擺手。
楊懷瀲送到門口,看著大姐優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,這才緩緩籲出一口氣,輕輕掩上門,回到堆滿病曆的桌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