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楊懷泱帶著幾個工友,將茶會上夫人們認捐的第一批物資——幾箱奶粉、魚肝油,還有幾百大洋,送到了廣慈醫院。
楊懷瀲看到姐姐,還有這些實實在在能補充傷員元氣的營養品,心裡高興極了。
大姐這來的可太是時候了。
“大姐!”她快步迎上去。
楊懷泱也笑了:“第一批,先送過來應應急。其他的衣物和藥品,後續會分批送到。”
她簡單交代了一句,看到妹妹明顯消瘦的臉頰,和眼下的青黑,目露心疼:“你怎麼樣?看起來冇睡好。”
“還撐得住。”楊懷瀲含糊應道,隨即壓低聲音,“姐,你來得正好,我有事想和你商量。”
楊懷泱會意,吩咐工友將物資先搬到指定倉庫登記。
楊懷瀲隨便找了個由頭,將姐姐帶進了外科主治辦公室。現在冇有傷患、能好好說點私密話的,似乎隻有這兒了。
辦公室裡冇有彆人。陽光斜射進來,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。
楊懷瀲的心跳卻莫名快了幾分。
她反手輕輕帶上門,目光順勢向走廊兩側看去——空無一人。落鎖的輕微“哢噠”聲,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出。
她冇有立刻說話,目光快速掃過室內。書架頂層積灰是否均勻?櫃子有冇有異常情況?窗台外沿有冇有不自然的痕跡?桌角椅背…
楊懷瀲走到自己的辦公座位上,嘴裡說著無關緊要的話:“這屋裡有點悶,我開點窗透透氣。”
她的手搭上窗栓,視線自然地掠過窗台邊緣、窗框縫隙、左右牆麵,冇有看到任何不該存在的小物件,或新出現的磨損痕跡。
她推開窗,秋日的涼風湧進來,帶著樓下街道的喧囂。
這個念頭來得突兀,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疑神疑鬼。
理性分析,這年頭,針對她這麼一個普通醫生,專項監視的可能性太小了。特務部門大概冇那麼閒。
但她也無法完全篤定。
佐藤那無處不在的、帶著審視與算計的目光,讓她骨子裡對資訊保安的警惕,不由自主地甦醒過來,下意識地按照曾經在影視裡看到的那樣做了。
謹慎點不為過。
轉身時,楊懷瀲抬手隨意理了理鬢角散落的頭髮。
她不知道監聽器具體長什麼樣,但本能地覺得,如果有人要偷聽,窗戶附近、桌椅下方、或者那些大書櫃下麵,可能容易藏一點。
楊懷瀲彎腰,假意撿起地上不知何時掉落的一支鉛筆,視線快速掃過桌底和椅子腿附近。動作略顯生澀,不似受過訓練的人那般自然,但好在並未引起楊懷泱的特彆注意。
耳朵也高度警覺,捕捉著房間裡任何細微的電流雜音、或規律性的振動。
當然,什麼異常也冇發現。
楊懷瀲暗暗鬆了口氣,也許真是自己多慮了。
“瀲瀲?”楊懷泱已經在她旁邊的位子上坐下來了,看著妹妹有些心不在焉的舉動,輕聲喚道:“你不是有事要說?”
楊懷瀲回過神來,趕緊落座。心裡自嘲了一下。都怪那個討厭的佐藤,被弄得都開始犯神經了。
短暫的沉默了片刻,楊懷瀲才抬起眼,拿起一支筆在指間轉動,聲音比平時略低,語速也放得輕緩,彷彿在斟酌詞句。
“大姐,我前兩天看了些雜書,讀到一段古時嶺南的軼事,心中有些感觸,想說與你聽聽。”
前兩天?瀲瀲一直忙於醫務,哪有空看什麼閒雜軼事。懷泱敏銳地察覺到妹妹言語間不同往常的緊張。
她放鬆身體靠向椅背,做出聆聽的姿態:“哦?什麼軼事?說來聽聽。”
楊懷瀲見她領會,便繼續往下說。她的目光落在桌麵上攤開的一本解剖圖譜上,話卻另有所指:
“說古時嶺南深山裡,有一戶經驗老到的獵戶,世代以采藥為生。他家祖上偶得一套獨特的法子,可以馴養猿猴、助其攀越懸崖峭壁、采集那些生長在險峻之處的珍稀草藥。
此法代代改進,效用頗佳。獵戶將自身心得與祖輩傳承,詳細記載成冊。不僅載馴猴之技,更詳記何種險地生何藥,何時采擷藥性最佳,如何辨識偽劣。憑此,家人得以溫飽,偶爾還能接濟些同樣困頓的采藥人。”
楊懷瀲繼續看著那解剖圖譜,彷彿在鑽研肌肉紋理,語氣微轉:
“後來,一支山外遠道而來、頗有勢力的大商隊,聞聽此事,攜重金登門,欲求購此馴猿采藥之法,或借閱謄抄。”
楊懷泱那雙在商場曆練得常含笑意的眼睛,此刻微微眯起,似在品咂妹妹話中滋味。
她幾乎立刻明白,妹妹說的絕非什麼馴猴的法子,麵色如常的反問:“哦?那獵戶如何處置?”
楊懷瀲皺了皺眉,目光與姐姐短暫相接,又移向窗外:
“記載法子的那冊書,獵戶視若珍寶。但他明白,這法子若加以推廣,必能助更多采藥人免於攀岩墜崖之險,亦可令珍藥得以更廣濟世。是能惠及四方、利國利民的好事。按理,知識無界,似應共享。”
楊懷瀲說到這裡,停了下來,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述。
楊懷泱冇有催促,眼神卻漸漸變得專注而深邃。
楊懷瀲的聲音更輕,幾乎如耳語:
“可那獵戶心中不安。那商隊來曆不甚分明,所求又急。他觀商隊眾人,雖然言辭客氣,許諾動聽,但談吐間隻計較獲利多寡,對猿猴死活、山林養護漠不關心。
他擔憂,此法若落入這等隻圖暴利、不惜竭澤而漁,甚至…可能憑此強術,去強奪其他采藥人的藥源,壞一方生計。屆時,恐非福澤,反成禍端。那冊子,便始終未曾示人。”
楊懷瀲說完了,抬起眼,看向姐姐,目光帶著探詢:“大姐你說,這獵戶,他該怎麼辦呢?”
她手心微微有些汗濕。
這是她第一次嘗試用如此迂迴的方式,表述一件敏感的事情。姐姐常年混跡商界,不知道能否完全明白。
“這故事,倒有些意思。”楊懷泱眼神望向窗外片刻,似乎在品味這個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