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深,廣慈外科並未因夜幕降臨,而徹底沉睡。
痛苦的低吟、壓抑的咳嗽、高燒者無意識的囈語,以及那些因傷口不適,而輾轉反側帶來的窸窣聲,交織在一起。
茉莉揉了揉酸澀的眼睛,強忍著又一個哈欠,在她負責的傷員間輕輕走動。
有幾名川軍傷員劃給了她負責,都患有不同程度的“戰壕足”,有兩個還病情較重,因此護理工作尤為重要。
她不厭其煩地、一遍又一遍地,幫他們調整睡姿,把墊腳枕重新擺好,確保傷腳高高墊起。
一遍遍換下發熱傷員額頭上已經變溫的帕子,並用擰得半乾的帕子,為他們擦拭額頭和脖頸。
冷水刺骨,反覆浸濕擰乾布巾,凍得她手指尖通紅。
更重要的,是隨時注意他們腳部的乾燥,她用乾淨軟布不斷將新的滲出液蘸乾。
茉莉疲憊地揉了揉眼睛,輕輕打了個哈欠。
走到李鋒床邊時,發現他又在不安分地翻動,被子被蹭得淩亂,墊高的傷腳也滑下來些許。
茉莉連忙上前,俯下身,一隻手虛按住他的肩膀,另一隻手小心地將他的腿挪回墊子上,聲音壓得低低的,帶著申城女孩特有的軟糯溫柔:
“不要亂動呀,小心碰到傷口,傷口會疼的,也吵到彆人休息了。”
李鋒被她按住,倒是冇再大幅度動彈,卻索性半坐起身。
在昏暗的光線下,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語氣還是那股熟悉的、帶著刺兒的調調:
“老子翻個身就吵了?翻身也犯法啊?你聽哈,”他下巴朝旁邊一點,“那邊幾個打鼾的,跟開火車一樣,你囊開不去管管他們?吵得老子腦殼痛。就曉得說老子,講不講道理哦。”
茉莉被他這麼一懟,愣了一下,下意識側耳聽了聽,覺得…好像有點道理?
她眨了眨睏倦的眼睛,有點無奈,但還是溫聲細語,耐心問道:“那…你是睡不著?身上很不舒服嗎?”
或許是夜深人靜,白天的偽裝更容易卸下;或許是持續的疼痛和糟糕的睡眠,消磨了意誌;又或許,是眼前這雙清澈關切的眼眸,讓防備有了縫隙。
李鋒原本還想嘴硬地頂一句“老子好得很”,可話到嘴邊,氣焰卻弱了下去,變成了彆彆扭扭的一句:“還能是哪兒?腳上嘛,有點…扯著痛。”
說完,他自己覺得有些丟臉,飛快地瞥了茉莉一眼,又移開視線。男孩子家家的,老是喊疼算個什麼事兒。
他濃密的睫毛垂下,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。那總是掛著戲謔或不滿的臉上,難得流露出一點屬於年輕人的無措,一副病弱美人的脆弱模樣,惹人憐惜。
茉莉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、眼底一閃而過的水光,心裡也替他難受。
但疼,她也冇有辦法。
鎮痛劑是瑪麗護士長嚴格管控的稀缺物資,絕不可能用在他這種非緊急劇痛的情況。
她看著李鋒那副“我說疼了,你看怎麼辦嘛”的無賴表情,想了想,聲音更柔和了些:
“那…我幫你再按按腿吧?楊醫生說,好好按摩,促進血液迴圈,能好得快些,可能…也能稍微緩解一點不舒服?”
料想他也不會說什麼好話。不等李鋒回答,茉莉便蹲下身,手在罩衣上擦了擦,然後就著昏暗的燈光,輕輕托起李鋒的一條腿。
她避開潰爛的腳部,將手掌覆在他肌肉緊繃的小腿肚上。手指因為剛浸過冷水,有些涼,但手掌按壓的力道溫熱又穩定。
她回憶著楊懷瀲教導的手法,手指併攏,掌心微微用力,貼著他結實的小腿肌肉,沿著靜脈的方向,從腳踝上方,緩慢均勻地向上推按。
李鋒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那觸碰很專業,和他自己,或者同鄉兄弟,那帶著玩鬨性質的粗手粗腳,完全不同。和楊懷瀲教學時的規範,也不太一樣。
起初是微微的刺痛。但李鋒抿了抿嘴,在她耐心而溫和的推按下,慢慢放鬆了緊繃的肌肉。
茉莉按得很認真,一邊按,一邊抬起頭,觀察他的表情,輕聲問:“這個力度可以嗎?會不會疼?”
昏暗的光線下,他看到她額前碎髮下光潔的額頭,看到她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,那雙眼睛因睏倦而有些濕漉漉的,但眼神清澈,帶著純粹的關切。
李鋒眨了眨眼,喉結滾動了一下,那些到了嘴邊的“剷剷哦”、“將就嘛”之類的話,突然卡住了。
他移開目光,有點侷促地點點頭,隻規規矩矩的吐出一句:“闊以…剛剛好。”聲音難得的平和,甚至帶著點溫順。
茉莉得到了肯定的答覆,微微一笑,低下頭繼續專注著手上的動作。從下往上,一遍又一遍。
夜色似乎給周圍籠罩了一層無形的屏障,一時間,遠處的鼾聲和呻吟都推遠了。隻有她指尖的溫度和力度,透過麵板,清晰地傳來。
最初的疼痛似乎真的被驅散了些許,但李鋒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。不是傷口疼的那種不自在,而是另一種、很陌生的感覺。
為了掩飾,他清了清嗓子,冇話找話:“哎,你叫啥子名字?”
茉莉立刻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,聲音又輕又急,小聲提醒:“噓——小聲點呀,彆吵到彆人。”
李鋒被她這緊張兮兮的樣子,逗得想笑,又覺得她這模樣有點可愛。
他故意把聲音壓得更低,卻拖長了調子,用氣音說道:“那行嘛——不讓我動,不讓說話,就滿腦子都在想我腳痛,越想越痛,等哈兒把我痛死了算咯。”
茉莉想起楊懷瀲確實說過,適當分散注意力有助於緩解疼痛感。她隻好妥協,但依舊不放心地叮囑:“那…你小聲一點說。好不好?”
“曉得曉得。”李鋒從善如流,開始有一搭冇一搭地問起來,聲音放得極輕,“你是上海本地人哇?”
茉莉也低聲回答,手上的動作冇停:“對呀。”
“…好地方。就是話聽不懂…”李鋒開始他挑剔的點評,但語氣並不尖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