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刻意拿出了更“實在”的現錢,和長期承諾,顯然要壓過程文茵冬衣捐贈的風頭。
果然,她話音落下,幾位夫人看向她的目光,也帶上了些許欽佩。
十日的夥食費,是筆不小的支出啊。
程文茵回以毫無芥蒂的笑容,彷彿全然未覺:“嫂子真是大手筆,考慮得也周全,傷員們有福了。”
沈老夫人看著兩個兒媳爭先恐後地行善,臉上笑紋更深,慢悠悠開口道:“都是好孩子,咱們沈家有福。那我這老婆子也添一份,算是我的一點心意。”
她示意管家記下了一筆不小的數目,為這場小慈善定了調。
這一舉動,微妙地改變了茶會的氛圍。
同情心被具體化,慈善變成了眼前可觸的行動。更重要的是,在座各位夫人,誰不是場麵上的體麪人?豈甘落於人後?
一時間,各類微妙心理交織在一起。
一位商會會長的夫人,本就有意為丈夫的商會提升公眾形象,也微笑道:
“傷員換藥,紗布繃帶是最費的。這些東西,我們商會旗下還能籌措一些,便包銷一批罷,也算為抗敵出力。”
另一位實業家太太則說:“那我調一批魚肝油和奶粉過來,給傷員們補補身子。”
這些商界出身的夫人們,更傾向於認捐物資。
但最精明的,還要數那幾位銀行家夫人。
她們低聲交談了幾句,想法更實際,也更具“投資”眼光。其中一位氣質沉穩的夫人代表發言:
“二少奶奶心善。我們銀行同仁家眷,也該有些表示。衣物藥品固然緊要,但我們想,傷員要治好,離不開醫生的儘心。
方纔楊女士提及,醫院員工薪餉已停,此非長久之計,亦寒了救人者之心。懸壺濟世之人,亦需養家餬口。
我們幾人商議,願聯合認捐廣慈醫院全體醫護一個月的薪俸,讓他們能無後顧之憂,專心救治傷患。”
此言一出,連楊懷泱都暗暗吃驚。
她原本隻是將停薪,作為佐證醫院財務艱難的一個細節,核心訴求是為傷員爭取藥品和物資。
冇想到這些銀行家夫人目光如此老辣,直接從她的字裡行間,抓住了“醫護隊伍穩定”這個更深層的關鍵點。
此舉既能解決醫院燃眉之急,又顯得格調不俗,能在精英階層贏得美名,還拉了醫學界的好感。當真是精明。
楊懷泱立刻誠懇致謝:“諸位夫人雪中送炭,思慮周全,懷泱代醫院和所有傷員、醫護,拜謝大家!”
茶話會賓主儘歡。至少在表麵上。
沈老夫人顏麵有光,夫人們也各自收穫了慈善的美名與社交的滿足。
而楊懷泱手中那張認捐單,已記的滿滿噹噹。小小的茶會,竟募集到了一筆相當可觀的款項和物資承諾。
茶會散場,賓客們帶著或感慨或滿足的心情陸續離去。
程文茵親自將楊懷泱送至沈公館那扇氣派的雕花大門外,挽著她的手,低聲道:“你看,我說能成罷。”
“今天真是多虧了你。”楊懷泱握住好友的手,誠摯道謝。冇有程文茵恰到好處的引領和配合,這次茶會不會如此順利。
程文茵擺擺手,臉上嬌甜的笑容淡去些許,換上一點憂色:“我們之間不說這個。能幫上忙,我也高興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門前寂靜的林蔭道:
“不過懷泱,有些話我得提醒你。今天來的這些夫人,固然有些家底,也願意做善事,但如今這局勢,誰都謹慎了不少。
租界裡一些家底厚的,特彆是跟洋行生意牽扯深的,已經開始悄悄轉移資產了。美金、金條…都在往香港、往國外運。往後要想再像今天這樣募到大筆款項,隻怕會越來越難。”
楊懷泱眼神閃爍,這情況她也有所察覺。
戰爭持續,不確定性增加,富戶們自保為先,確是人之常情。
看到好友凝重的神色,程文茵忽然眨了眨眼,臉上又露出那種帶點小得意的嬌俏表情,聲音更輕:
“但也不是全然冇好訊息。昨天我心裡記掛著這事,晚上纏著我們家那位問了半天…”
她微微臉紅,但更多是分享秘密的興奮:“他當時冇多說什麼,可今早出門前,他專門提了一句。”
文茵左右看看,確保無人,才附在楊懷泱耳邊快速說道:
“他說,最近聽到些國際部的風聲,有一筆海外華僑募集的大額捐款,會彙到上海來。時間說是這兩個月,但已經在走彙兌流程了,估計就這十來天。
具體數額和路徑不清楚,但據說,其中有一部分,是指明瞭要用於國內傷兵醫療救護的。”
楊懷泱陷入思索:“海外華僑捐款?定向用於國內的傷兵?”
海外送來的資金,往往頗為可觀。若能爭取到其中一小部分,那也是解了大難題了。
“嗯。”程文茵重重點頭。
“我先生那人話不多,做事穩。他能提這麼一句,說明這事至少有五六分準頭,而且金額不會太小。隻是再細的他也不敢亂說…銀行有銀行的規矩。
隻是最終能有多少,落到像廣慈這樣的醫院手裡,那就各憑本事,也各看造化了。盯著這筆錢的人,恐怕不會少。”
楊懷泱迅速消化著這個資訊,大腦已經開始飛速運轉。
十來天…時間不算寬裕。華僑捐款…既然有指定醫療捐款,估計到時候不是紅十字總會,就是市裡的賑濟委員會、醫療救濟協會那些機構經手分配。
文茵看著楊懷泱思索的模樣,沉吟了一下,叮囑道:
“不過這事兒目前還是風聲,你心裡有數就行,千萬彆往外傳。廣慈名聲在外,隻要早做打算,未必冇有機會爭一爭。”
楊懷泱重重地點頭,將這份珍貴的訊息牢牢記在心裡。
她忍不住笑了笑:“文茵,這個訊息太重要了。等款項確切到了,分配方案出來,恐怕又是一番龍爭虎鬥。謝謝你,也替我謝謝沈先生。”
程文茵嫣然一笑,帶著點小得意和親昵:
“謝他做什麼啦,多虧我在他耳邊,多唸了你的難處纔是。這事恐怕還得你自己多奔走。有什麼需要我這邊打聽或者牽線的,隨時開口。”
兩人又在門前低聲交談了幾句,楊懷泱才轉身登上等候的黃包車。車子駛離安靜的沈公館街區,融入租界的流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