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川話的調子天生帶著點鏗鏘,即便李鋒努力壓低聲音,在寂靜的夜裡,本就顯得比吳儂軟語調門高些,氣息也足。
他剛開始扯“上海灘是不是遍地黃金”、“外白渡橋晚上鬨不鬨鬼”的閒篇,茉莉就緊張地抬起眼,“噓——”一聲,示意他再輕點。
她越是這般認真又膽小的模樣,李鋒就越覺得有趣,心底那點莫名的不自在和煩躁,似乎真的被這幼稚的“你說話我噓你”的遊戲驅散了一些。
他骨子裡那點頑劣的勁兒又上來了,更故意用那種起伏誇張的氣音說話,或者問些無關緊要的問題,就想看她時不時抬頭,豎起手指“噓”他的樣子。
忙得茉莉真想同時按住他的嘴和彆人的耳朵。
說來也怪,這麼一來二去,插科打諢間,注意力被分散,腳上那惱人的抽痛,似乎真的被拋到了腦後。身上其他傷口的不適,也逐漸變得模糊。
李鋒說著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茉莉低垂的睫毛,和專注的側臉上。
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,抿起的嘴唇,李鋒忍不住翹起嘴角,嘴裡那些漫無邊際的瞎話,漸漸慢了下來。
他忽然覺得,這漫長又痛苦的夜,好像也不是那麼難熬了。
而茉莉,她隻專注於自己“減輕傷員痛苦,讓他能好好休息”,和“維持病房安靜”的雙重任務。
偶爾抬眸警告地瞪他一眼。
感受到李鋒似乎比白天配合了許多,至少冇有再說什麼怪話,茉莉心裡還挺欣慰。覺得自己護理的工作,或許真的起了點作用。
house不死,這一幕恰巧被楊懷瀲看到了。
處理完最後一點文字工作,楊懷瀲揉著酸澀的脖頸,從辦公室走出來。
深夜的走廊格外安靜。
她放輕腳步,正準備去公共休息室湊合幾個小時。目光卻被病區走廊上,那與周遭痛苦氛圍格格不入的寧靜與和諧吸引了。
楊懷瀲腳步不由得頓住了。
病房內守夜小燈的昏黃光線,從虛掩的門縫邊透出,勾勒出少女纖細專注的側影、和青年難得柔和的輪廓。
她看到茉莉正坐在李鋒鋪邊,雙手似乎正在李鋒墊高的腿上動作著。
而那個白天裡話多又難聽的李鋒,半靠坐著,那張總是掛著戲謔表情的俊臉,此刻顯得異常柔和,甚至…有點安靜乖巧?
兩人隔著恰當的距離,冇有任何逾矩,低聲的交談隱約可聞。
川軍士兵斷斷續續地說著對上海的印象、對家鄉的回憶,夾雜著一些略帶誇張的形容和調侃。
而那位上海本地的護士,一邊認真地為他按摩小腿,一邊像隻警惕的小鹿,每當他聲音稍大,就抬起頭,豎起手指在唇邊,緊張地“噓”一聲,提醒他小聲,眼神裡滿是“你怎麼又不聽話”的無奈。
俊朗的年輕士兵,溫柔專注的少女護士,昏黃燈光下的剪影……這畫麵,美好得幾乎不像是在戰時醫院裡。
楊懷瀲遠遠看著,因過度疲憊而有些麻木的心絃,彷彿被什麼輕輕撥動了一下。
嗯?這氣氛…俊男美女,燈火朦朧,有點養眼啊?
她眼睛微微睜大,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彎起,八卦的小火苗,突然“噌”地冒了起來。一種驚訝,以及…磕cp的興奮感,湧了上來。
哎呀呀…白天還懟天懟地的刺兒頭,晚上就這麼“馴服”了?
小姑娘還挺有一套?
楊懷瀲下意識地捂住嘴,生怕自己發出什麼聲音,打擾了這唯美的一幕。
不過下一秒,醫生的理智和姐姐般的責任心立刻回籠。
等等!
楊懷瀲掐指一算。
茉莉那孩子…多大了來著?十七?還冇成年呢!就算成年了,那也還是個學生!
但李鋒那小子…看著年輕,長得也挺招人,可也是戰場上滾過來的兵油子,那張破嘴…白天可是什麼話都敢往外蹦…
楊懷瀲“嘖”了一聲。
這麼一想,剛纔還覺得“溫馨養眼”的畫麵,頓時在她眼中變了味道。
現在再看李鋒那副比白日裡順眼十倍不止的樣子,怎麼看怎麼覺得…“不安好心”!
這小子,該不會是看人小姑娘脾氣軟,好欺負,又在這兒裝乖賣巧吧?
“楊醫生?這麼晚了,您怎麼還在這兒?還冇去休息?”
一個略帶驚訝的詢問聲從身後傳來。
楊懷瀲嚇了一跳,瞬間從那種窺探到秘密的興奮中,清醒過來,有些尷尬地轉過身。
原來是今晚值夜班的張護士,正端著治療盤路過。
張護士曾是楊懷瀲負責床位的管床護士,是她最早認識的護士之一,現在和她也算混的蠻熟了。
“哦,張姐啊。”楊懷瀲迅速調整表情,恢複了平日的冷靜,隻是眼角還殘留著一絲未散儘的笑意,“我剛忙完。這就去休息了。”
楊懷瀲看向張護士和她手上的治療盤:“你們夜班辛苦了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張護士點點頭,目光也順著楊懷瀲剛纔的視線方向,看見那一幕。
她臉上也露出一絲瞭然和溫和的笑意,但冇說什麼,隻是道:“楊醫生您快去歇會兒吧,身體要緊。”
楊懷瀲應了一聲,轉身準備離開。
睏意在興奮退去後,像是終於捕捉到了她鬆懈的瞬間,更加凶猛地襲來。
她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。
離開前,她的目光直直掃向護士站,帶著點微妙的審視。
夜間值班,那裡隻有一位護士趴在台邊小憩,檯麵上散放著一些常用的登記簿,還有公共醫療宣傳單、體溫表、醫囑單等等資料,擺放的還算整齊。
楊懷瀲平靜的移開了視線,走向休息室。
天光微亮。茉莉卻早已忙碌起來。
她揉了揉還有些發澀的眼睛,嚴格按照楊懷瀲講解的護理方案,開始了新一輪的工作。
戰壕足傷員前三天是絕對禁止下地的。
因為此時組織脆弱,血管和神經正在恢複。下地會加重腫脹和疼痛,破壞脆弱的麵板,增加感染風險。還會壓迫血管,阻礙血液迴圈恢複。
因此他們的一應事宜,都是由茉莉負責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