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會長聽罷,冇有立刻回答,顯然在仔細權衡。
楊懷泱提出的“一日捐”模式,確有可行之處,能擴大影響,提升商會及其成員社會形象,但也意味著責任和壓力。
既要考慮商戶的實際承受能力,避免引起牴觸,又要確保募得款項的透明使用,維護商會聲譽。
更重要的是,如此公開的大規模愛國募捐,是否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?
楊懷泱靜靜等待著,冇有催促。
她知道這位會長骨子裡的愛國熱忱。上次藥物被扣,他冒險幫忙斡旋且分文不取,便是明證。但他首先是個商人,一個需要為整個商會十餘家商戶利益負責的大家長。
片刻後,孫會長終於點了點頭:
“楊女士思慮周全。此事…關乎前線將士康健,關乎人道大義,孫某與商會同仁,責無旁貸。
孫某會儘快召集幾位理事商議,敲定細節,先在部分關係緊密、素有愛國之心的商號中試行。若效果尚可,再逐步擴大範圍。”
他看向楊懷泱,目光中欣賞之意更濃:
“隻是,需周密籌劃。各商戶量力而行,完全自願。來源、去向,都要有據可查,公示於眾。以取信於各商號與捐輸同仁。具體事宜,恐怕還要多勞楊女士費心協助。”
楊懷泱心中一塊石頭落地,鄭重頷首:“這是自然。懷泱義不容辭,定當全力配合會長與商會,務求此事落到實處,不負各界善心。”
孫會長擺擺手,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感慨:
“國難當頭,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?我們能在租界偏安一隅,已是僥倖。出些錢糧,支援抗戰,救濟同胞,皆為分內之事。楊女士非申城人,尚能如此奔波勞碌,我等若再吝嗇,豈不愧對祖宗?”
…
沈家茶話會當日,花園內秋菊尚盛,客廳佈置得典雅溫馨,空氣裡飄著咖啡、紅茶和點心的甜香。
來賓多是衣著考究的銀行家太太、商會會長夫人、以及幾位有頭臉的實業家女眷,衣著得體,輕聲軟語。
言談間是家常、時新貨色、子女教育,偶爾低聲交換些市麵行情。
楊懷泱今日著裝素雅得體,氣質溫婉沉靜,在程文茵的引薦下,向沈老夫人和諸位夫人問好,與她們聊了聊天氣、衣料。
茶過一巡,程文茵見氣氛融洽,不著痕跡地將話題引向了時局與傷兵。
程文茵歎了口氣,語氣真誠:
“母親,各位伯母、姐姐們,近日聽得外麵醫院裡傷兵頗苦,缺衣少藥…可憐見的。
今日難得聚得這麼齊,文茵這裡有些照片,是醫院的朋友拍下、隻為募捐所用,並不十分駭人,卻可見其艱辛。想請大家一起參詳參詳,也是給咱們這茶會,添點更有意義的談資。”
她示意丫鬟將楊懷泱帶來的照片,以“偶然得來的資料”為名,低調地遞給幾位相熟的夫人傳看。
隨即示意楊懷泱,溫聲道:
“懷泱,你妹妹在廣慈工作,聽說你近日常往醫院跑,那邊的情況,你想必比我們清楚。可否跟我們講講?”
楊懷泱會意,站起身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:“正是呢,近日確實在替妹妹揪心,想請大家聽聽,也幫我們拿個主意。”
她上前幾步,語氣懇切而不失分寸地介紹了前線傷兵的英勇,與後方醫院,特彆是如廣慈這樣的教會醫院,麵臨的巨大壓力和財務困境。
並委婉提及醫院為維持運轉,員工薪餉已停發多時。
照片都是楊懷泱精心挑選過的,不是血肉模糊的傷口特寫,而是傷員們纏著繃帶、躺在簡陋病床上望向窗外的側影,或是醫護們疲憊卻專注工作的背影。
畫麵剋製卻充滿無聲的訴說。既能體現傷員困境、又不過於血腥嚇退閨閣女士。
那些與自家子侄年紀相仿,卻傷痕累累的士兵,觸動了母性,配合著楊懷泱清晰而剋製的解說,給這些心善的夫人們造成了強烈的心靈衝擊。
夫人們放下茶盞,傳看照片,低聲議論,有人掩口低呼,有人眉頭緊鎖,有人麵露惻隱。
懷泱又出示了一份,整理得清清楚楚的緊缺物資清單,從最基礎的紗布、消毒液、禦寒衣物,到藥材和營養品,條目分明。
“如今前線後方皆不易,廣慈醫院收治眾多,已是勉力支撐。這些將士為國受傷,我們若能助其一臂,令其早日康複,亦是福報。”
楊懷泱聲音柔和,言辭懇切。
那些具體而微的物資需求,消解了夫人們對“捐款不知去向”的疑慮。
客廳裡漸漸安靜下來。同情在夫人們心中悄然滋長。
程文茵看準時機,率先表態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誠懇與慷慨:
“聽了懷泱說的,我心裡真是難受。我們坐在暖室裡喝茶,可那些孩子們,卻傷成那樣…他們在為誰拚命?”
文茵眼神恍惚了一下,又迅速凝神,轉向沈老夫人:
“母親,彆的我做不了主,捐點錢物,讓他們少受點罪,總是應該的。我想以我們二房的名義,先認捐一百件棉衣和五十條毛毯,給傷兵們禦寒,略儘心意。若能有所幫助,也是一份功德。”
程文茵說著,目光含笑望向坐在上首的婆婆。
她出手大方,姿態漂亮,立刻贏得了在座幾位夫人讚同的目光。
沈老夫人看著在眾人麵前,為沈家贏得“樂善好施”名聲的兒媳,也露出笑意,輕輕拍了拍程文茵的手背:“好孩子,有心了。”
這個動作,無疑是對程文茵“識大體、有善心”的公開肯定。
程文茵笑容更甜,眼波流轉,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坐在斜對麵的嫂子。
那位沈家大奶奶臉上原本維持的得體笑容,在看到婆婆明顯的讚許時便僵了僵,待文茵看過來後,更是閃過一絲慍色。
她豈肯讓這新派的弟妹獨攬風頭、專美於前?
她立刻調整表情,換上更顯慷慨的姿態,不等其他人反應,介麵道:
“弟妹有心了。這救國救傷,是我們大家的本分。但光有衣服哪夠?傷員身子虧得厲害,總要讓他們吃得稍微踏實些,傷口纔好得快。
這樣,我們長房捐五百大洋現錢,再包下廣慈醫院傷員十日的夥食費,雞鴨魚肉、米麪糧油,都挑好的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