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呀…”楊懷泱輕笑一聲，語氣也軟了下來，“這麼多年了，虧你還記得。改得很好，味道更柔和鮮美了。”
“你喜歡就好！”文茵開心地說，自己也拿起餐具。
但她用餐的姿態，比懷泱記憶中更加細緻講究。
動作更緩，每樣食物都隻取用適中分量，對那道她曾無比喜愛的奶油焗龍利魚，她也隻是細細品嚐了幾口魚肉，反而多喝了些溫熱的湯。
飯畢，兩人在灑滿陽光的小客廳坐下，傭人奉上茶點。
給楊懷泱的，是一杯茶湯清亮，香氣清幽的碧螺春。
而給程文茵的，則是一杯顏色更淺淡、似乎隻是用幾片花瓣沖泡的“茶”。搭配的點心，也是清淡的杏仁酥，和一小碟去核的紅棗。
兩人又聊了些近況。
閒談間，一位傭人端來一小碗溫熱的冰糖燉燕窩，文茵自然地接過去，小口吃著。
惹的楊懷泱暗笑。這愈發嬌氣的姿態…恰說明她婚後過的好，沈鈞是真在用心對待。
幾句後，楊懷泱這才斂起神色，將帶來的資料遞給程文茵，婉轉地道出了廣慈醫院目前的困境。
程文茵放下手中捧著暖手的淡色花茶，仔細翻看著那些圖片，嬌美的麵容上籠罩了一層憂色，有些失神。
直到懷泱喚了她一聲，她才放下資料，輕輕握住好友的手：“我知曉現在各處都難…”
文茵想了想，明白了楊懷泱的來意，展顏一笑，滿臉瞭然與篤定：“懷泱，你彆太愁。這事兒，我看能辦。”
文茵湊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，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親昵：
“明天老太太的茶會，來的多是有頭有臉的夫人，正是個機會。雖然家事不該外揚，但跟你，我不藏著。”
文茵悄聲說起沈家內裡情形。
婆婆沈老夫人是舊式家庭主母，年紀漸長，越發注重家風體麵，也信佛惜老憐貧，幾位常來往的太太家裡闊綽，又愛聽些仁善名聲。
這些年因娶了文茵這個名校畢業，又有份體麵工作的新派兒媳。在外交際時很有光彩，因此頗為看重文茵。
這次茶話會，雖是她老人家提議舉辦，實際操辦卻都交給文茵來張羅。
文茵眼珠子一轉，嘴角微彎，眼中閃著慧黠的光：
“你既是我的朋友，又能帶來‘為國紓難、救助傷兵’這麼正派又急迫的事由，老太太麵上有光，必定支援。
至於我那嫂子…心裡不定怎麼憋著氣呢。咱們呀，正好藉藉這股勁兒。”
這話點到為止，楊懷泱心領神會，含笑點了點頭。
…
辭彆程文茵，楊懷泱心頭稍定，但並未放鬆。
接下來，她馬不停蹄地又去走了幾處關係，總算初步疏通了巡捕房的繁瑣手續，關於學生街頭募捐活動的“報備”。
雖然在時間、區域上給予限製，也再三警告不得有“過激言辭”和“妨礙秩序”。但至少短期內，不必再擔心巡捕房的強行驅趕。
辦完這件棘手事，楊懷泱提振精神，前往下一個更為關鍵的目的地——商會會所，拜見孫會長。
她完全冇想過去找總商會的副會長，那死豬，從他手裡扣點錢出來，比要他命還難。
辦公室裡，見到楊懷泱，孫會長放下手中的賬冊，臉上露出幾分長輩般關切的笑容：“楊女士，氣色有些疲乏，可是又為醫院和前線的事奔波？”
“孫會長慧眼。”楊懷泱也不隱瞞，微微欠身，“實不相瞞，今日冒昧前來，仍是有所求。”
她落座後，卻冇有直接丟擲醫院缺錢的難題，而是先談及近日租界內的見聞：
“會長，近來租界街頭，學生、婦女團體組織的各種救國募捐、寒衣募集活動，比之前更多了些。店鋪門口也偶見貼了‘義賣救國’、‘節約獻金’的告示。”
她頓了頓，觀察著孫會長的神色，繼續道：
“如今戰事綿延，天氣漸寒，前線將士、後方傷兵、流離難民，處處皆需接濟。單靠零散捐助和學生熱忱，實難解這燃眉之急。
懷泱深知商會諸位同仁皆是實業救國、心懷家國的俊傑，故冒昧前來，懇請會長及商會，能否伸出援手，牽頭籌募？以體現我上海商界同仁共赴國難、熱心公益的擔當？”
孫會長神色也嚴肅了些。他深知國家興亡與商業榮枯息息相關，隻是…如今的局勢，使得他不得不權衡。
他看向楊懷泱，認真詢問道：
“楊女士所言在理。國難當頭，商界同仁確該有所作為。然，如今市麵也不甚景氣，若號召商鋪直接捐出現金，恐響應者寡，且易生攀比推諉之心。不知楊女士可有具體設想？”
楊懷泱早有準備，從容答道：
“會長考慮周全，直接攤派現金確非上策。如今市麵上零捐雖多，但力量分散。因此，懷泱有個不成熟的想法，想請會長參詳。
我觀近日一些成功的募捐，多與商鋪自身經營結合。前兩日，聽聞霞飛路那邊有家百貨公司，搞了‘一日義賣’，將當日部分貨品售款捐作傷兵醫藥費，反響頗不錯。
我意，可由我們商會出麵，倡導屬下各會員商鋪，擇定一日，共同舉行‘救傷救國一日捐’活動。
凡自願參與的商鋪，將那一日全部、或部分營業額的固定比例，捐作‘救護傷兵專款’。我想，很多有良心的東家掌櫃，是願意響應的。”
這幾日她在奔波途中，確實瞥見有規模不大的同業公會或同鄉會，自發在店鋪門口貼出告示，寫著“本店今日營業額一成捐作救國公債”或“義賣一日，所得儘捐”等字樣。
這給了她啟發，若是能將這種形式，由商會這樣有規模的組織來倡導推行，其聲勢和效果必然不同。
楊懷泱稍稍加重了語氣：
“此舉有幾樣好處：其一，不強製攤派，全憑自願，商戶壓力小；其二，與營業掛鉤，捐多捐少皆出有所名，且能帶動當日客源，或許反促生意；
其三，由商會集中管理，再委托可靠慈善機構或醫院直接使用，賬目清明，信譽有保障。
如今舉國上下，目光皆聚焦淞滬。我商會若能以此種務實、創新、且透明的形式，展現支援抗戰、救助同胞的決心，於商界聲譽，於國家大義，皆是雙贏。”